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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彝族婚宴中的水芹菜与鱼腥草

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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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新旧交错的垤施坐落在一个山坡上,这种生态背景在滇南红河沿岸比较普遍 龙成鹏 摄

□  文·图  /  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  李伟良

在民族学看来,婚礼是重要的人生仪式。在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彝族尼苏人的婚礼宴席中,水芹菜和鱼腥草是不可或缺的两种食物。这两种植物在中国古代的文献中早有记载,如先秦《诗经·鲁颂·泮水》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吕氏春秋》载:“菜之美者,云梦之芹。”汉乐府《江南》诗:“溪涧可采芹,芹叶何菁菁。”这些“芹”一般认为都是指水芹,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对“水芹”的生长环境也有所描述:“水芹生江湖陂泽之涯。”东汉《吴越春秋》载:“越王嗜蕺,常采于此。”《越绝书》说:“蕺山,越王勾践种蕺处。”宋人王十朋有《采蕺》诗存世。中国古代一般称鱼腥草为蕺菜,宋代苏颂《图经本草》中解释说:(鱼腥草)“生湿地,山谷阴处亦能蔓生,叶如荞麦而肥,茎紫赤色,江左人好生食,关中谓之菹菜,叶有腥气,故俗称鱼腥草。”

由此可见,历史上人们对于水芹菜和鱼腥草的食用历史是非常悠久的,并且在从古至今的南方人民的食谱中,它们也占着重要的地位,今天苏南地区的食材“水八仙”中,水芹菜就是其中之一。在今天的祖国西南地区,鱼腥草也是闻名遐迩,甚至可谓是一道名菜。水芹菜和鱼腥草一般是作为野生蔬菜采食,但今天已有很多地区栽培这两种野生蔬菜。在滇南垤施,彝族人民并不栽培它们,每逢婚嫁举办宴席,都需到山地里将其采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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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中的鱼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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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好的鱼腥草

水芹菜与鱼腥草的采集

从植物分类学的角度看,水芹菜[拉丁学名为Oenanthe javanica(Blume)DC.]又叫河芹、野芹菜,属于伞形科水芹属植物,与我们平时所吃的芹菜比较相似。鱼腥草(拉丁学名为Houttuynia cordata Thunb.)又称蕺菜、折耳根,属于三白草科蕺菜属。两者其生境主要是溪渠、梯田、沟谷等阴湿之地。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去田地里劳作,或到山林中放牛羊,也会采挖一些水芹菜和鱼腥草回来食用。在婚丧宴席中,水芹菜和鱼腥草则是必不可少的食物,深受人们的青睐。垤施彝族的婚宴,通常要举办三天,在真正举行结婚仪式之前一天,主人家便要安排一些妇女进山采集这两种野菜。在主人家安排好采集事项之后,采集者便每人背一个背篓,拿一把小刀,一起进山。但由于水芹菜和鱼腥草生长的地点不一定相同,采集者往往会分成两组,一组负责采集水芹菜,一组负责采集鱼腥草。每个组中都有熟知水芹菜或鱼腥草具体生长环境和位置的人。经常去采集者,不仅知道何处生长鱼腥草和水芹菜,也知道何处长得多长得好,甚至知道哪里的水芹菜或鱼腥草味道更好。

水芹菜的生长环境离不开水,通常生长于梯田边、溪流边,必须是有水的地方才能生长,故有“水芹”之称。我们常吃的旱芹或西芹外形与水芹相似,但旱芹和西芹的植株相对高大粗壮。旱芹和西芹主要食用其叶柄,往往要将其叶片削去,而水芹菜的食用部位既有叶柄也有叶片。负责采集水芹菜的妇女们,一般将长大的水芹菜连根拔起,用刀削去其根,装入背篓,采满一背篓便返回。

鱼腥草是湿生植物,喜欢长在阴凉湿润的环境中,常见于田埂边、水流处以及湿润的林地中。人们常吃的是鱼腥草的叶和茎,一些方言中称鱼腥草为“折耳根”(有人认为,鱼腥草在古代称为蕺,“折耳根”是“蕺儿根”的讹音),其实食用的地下挖出的白色的“根”是鱼腥草的地下根状茎。妇女们在采集时往往将刀插入泥土中把地下茎割断,拔起植株放入背篓中。一处的鱼腥草采集完了之后,又到另一处采集,直到采满一背篓才返回。梯田边上鱼腥草长得很多,妇女们往往会到梯田边去采。

水芹菜和鱼腥草作为野菜,只要环境适宜处都会生长,不论这些野菜长在谁家的田地里,采集者都可以采挖。人们认为作为大自然的馈赠,水芹菜和鱼腥草应该是所有人共享的大自然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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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中的水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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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采回的水芹菜

水芹菜和鱼腥草的制作

待采集归来,妇女们便要将水芹菜和鱼腥草进行择理和清洗。水芹菜主要食用的是叶,其叶属于基生叶,叶柄很长,叶柄顶端着生叶片。妇女们在清理的时候,要把根部削去,把老叶摘掉,只留下新鲜的嫩叶,并在清水中濯洗干净。鱼腥草的主要食用部位包括茎(地下根状茎和地上茎)和叶,妇女们会把鱼腥草根状茎上生长的轮生小根择掉,再把整株用清水洗净。

在婚宴当天,择好洗净的水芹菜和鱼腥草都要被制作成菜肴,一般都会被做成凉拌菜,水芹菜是熟食凉拌菜,鱼腥草一般是生食凉拌菜。从植物本身的角度看,旱芹或西芹植株相对粗壮,食用的叶柄为实心且纤维较多,故常需揉搓之后方能烹饪,而水芹菜的叶柄相对柔软,纤维较少,且为空心,作为食材既不需要去叶片,也无需揉搓叶柄。水芹菜的制作方法是:在锅里沸水中放入择好洗净的水芹菜,煮几分钟后捞出,在砧板上切成段,挤去多余的水分,放入大盆里,撒上辣椒末、蒜末、葱花、花椒、盐巴、味精、豆豉等拌匀即可。同伞形科的其他物种如芹菜、香菜一样,水芹菜也香气浓郁,且口感上胜于粗壮的芹菜。

有的地方只吃鱼腥草的根状茎而不喜爱吃其叶,但垤施彝族既喜欢吃其根状茎也喜欢吃其叶,虽然都是凉拌的做法,但对于根状茎和叶子的做法稍有差异。根状茎的制作方法是:将洗净的根状茎切成段或切成丁,拌以辣椒、盐巴、味精、豆豉、酱油即可。而鱼腥草叶的制作方法是:将鱼腥草叶子切一下,再将白萝卜切丝,炒熟的花生米舂碎,洗净的苤菜(即宽叶韭)根切碎,一同倒入大盆中,撒上辣椒、味精、盐巴、蒜末、酱油、豆豉等,搅拌均匀即可。但在垤施彝族的食谱中,往往不区分根状茎和叶,一般将其混合同萝卜丝、花生米等搅拌即可。

总的来说,水芹菜和鱼腥草菜肴的制作方法相对简单,都是做成凉拌菜。而对于鱼腥草叶的做法较其根状茎则相对复杂一些,所使用的食材也较多,因此更受人们的喜爱。不过,由于个人口味的差异,也有一些村民不喜欢鱼腥草的味道,但鱼腥草还是受到绝大多数村民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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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鱼腥草开始长满田埂 龙成鹏 摄

水芹菜和鱼腥草的食物地位

垤施彝族的婚宴通常维持三天左右,从真正举行结婚仪式之前一天,便有许多人来帮忙杀猪、准备食材、搭建临时厨房等,当天便要摆宴请帮忙者吃饭。正式结婚当天,客人是最多的,这天需要挂礼和吃饭,包括午餐和晚餐。午餐结束后,新郎新娘要在堂屋中为男方家族中所有已婚长辈依次磕头敬酒,长辈们也要依次给新人发红包。到了婚礼后一天,所有家族中发红包的已婚长辈,还要再吃一天。历时三天,婚宴才真正结束。

结婚仪式中,两个环节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新人给长辈敬酒,一个便是吃宴席,宴席往往是最受关注的。在过去,宴席都是安排在每家每户中,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开阔地临时搭建一个厨房,在临时厨房里制作菜肴,再由每家每户的人端菜上桌。所有的来客也是自行地到各家中入席。现在垤施的几个自然村都盖起了公房,菜肴的制作、宴席的安排都会在公房里举行。

垤施彝族的宴席,不论是婚宴、丧宴还是年节喜宴,都以菜品多著称。婚宴中的餐桌一般都是八仙桌,每桌坐八到十人。而菜品往往十六碗以上,没有规定的数量,但必须在桌上摆满足够的菜。有的桌子相对小一些,甚至装不下所有的菜肴。婚宴中的菜品甚多,但水芹菜和鱼腥草是必不可少的。所有的菜品中,往往只有这两道菜属于凉拌素菜(有时也会有一道树毛菜)。当然,虽然婚宴中的菜品以荤菜见多,但也会有青菜、白菜等素菜,但青菜、白菜等素菜是可有可无的,而水芹菜和鱼腥草则是不可或缺的。在垤施彝族人的心目中,缺少这两道菜是不能算完整的婚宴的。

那么为何在垤施彝族人的眼中,这两道野生蔬菜有着这么重要的地位呢?从生态的角度来看,水芹菜和鱼腥草是两种纯天然的野生蔬菜,是大自然对于人们的无私馈赠,人们对于这样的菜品有着自然而生的情怀。从历史的角度看,在过去,垤施彝族人民的生活水平普遍不高,采集活动曾是他们重要的食物来源,山林田野中普遍生长的水芹菜和鱼腥草成了他们最常食用的菜肴,故而这两种食物在彝族文化中流传下来,至今仍是彝族饮食文化中不可缺少的要素。从医学的角度看,水芹菜被认为有清热解毒、润肺消食、利尿止血、降压抗菌等作用,鱼腥草也有清热解毒、利尿消肿等功效,在彝族医学中,水芹菜和鱼腥草也是重要的药食同源的植物,人们吃这些野生蔬菜,认为能够抗病疗疾。从营养和口味的角度看,喜宴中的菜品多为荤菜,素菜相对较少,水芹菜和鱼腥草是少有的素菜,荤素搭配的饮食营养才是均衡的,并且这两道菜的味道很好,足以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从象征的角度看,这两种食物已经被历史赋予了象征意义,水芹菜和鱼腥草已经成为一种饮食习俗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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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负责择菜

水芹菜和鱼腥草的社会意义

从民族学或社会学的角度看,水芹菜和鱼腥草不仅有着重要的食用意义和地位,也有着深刻的社会意义。它们是人们采集回来的,采集这一人类活动正是人们赋予水芹菜和鱼腥草重要社会象征意义的来源。

采集是人类的原始活动,甚至被看作是农业的源头。在垤施彝族婚宴的准备中,水芹菜和鱼腥草的采集显得格外重要与特别。婚宴食物中,除了水芹菜和鱼腥草,其他的食材都是人们养殖、栽种或购买来的。对水芹菜和鱼腥草的采集,不仅是人们付出劳动的一种活动,更是人们人情交往的一种方式。如前文所述,对婚宴中水芹菜和鱼腥草两种食物的采集,是需要别人来帮忙的,而来帮忙的那些妇女往往与主人家有着或血缘、或姻缘、或情感上的联系。在垤施彝族社会中,不论是建盖房屋,还是耕田收割,都有互帮互助的习俗。在对婚宴中水芹菜和鱼腥草的采集中,也是如此。婚宴需要准备水芹菜和鱼腥草,这是所有垤施彝族的共识,每当有人家需要举办婚礼,则必不可少地需要组织妇女去采集这两种野生蔬菜。主人家安排人手负责采集,往往会组织家族内部的青中年妇女或与自家有过互助关系的女性负责采集事宜。其实在垤施彝族社会中,无需主人家组织张罗,妇女们往往会自荐参与采集活动。而到别人家需要采集或是其他帮忙的时候,主人家也会相助。所以,采集水芹菜和鱼腥草其实也是一种社会互助的形式。

此外,从采集到制作的过程中,我们也能看到社会性别的分工。采集和择洗一般由女性负责,而菜肴的制作则由男性负责,男女配合,最终才得到能够端上餐桌的美味佳肴。总而言之,水芹菜和鱼腥草作为野生蔬菜,不仅满足了人们的口腹之欲,也承载着重要的社会意义。

(责任编辑  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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