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民族中小学生版

郑延康:来生还唱傣家歌

岁月

 ◇文 / 段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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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傣族服装的郑延康

想做唱傣族民歌的“小卜冒”

傣族民歌以其舒缓柔美的旋律广受世人的喜爱。在众多的傣族民歌喜爱者中,保山市隆阳区潞江镇库老村景坎寨农民郑延康尤其引人注目。

郑延康,汉族,保山城原同丰街人,1966年,11岁的他跟祖父母一起,被疏散到隆阳区潞江坝傣族村寨景坎,在与傣族人民共同生产生活的过程中,他爱上了长年四季郁郁葱葱、溪水潺潺的傣家寨子,爱上了朴实善良的傣族人民,更爱上了曲调舒缓悠扬、唱词朴实自然的傣族民歌。一次,他跟一位傣族大爷在山坡上放牛,路上走过一位穿绿色长裙、黄短上衣、头插素馨花的小卜少(小姑娘),他忽然涌起一阵与这位小卜少对歌的冲动,禁不住问身旁的大爹:“波弄(大爹),我要唱这个小卜少,怎么唱?”波弄说:“你想唱?想唱我就教你。”于是,一首饱含深情的山歌从波弄掉了牙的口中悠扬地飘出:

大路上走着的阿妹哟/怎么不回头/星星般的阿哥尾妹足迹半天了哟/有话对妹说/大路上走着的阿妹哟/怎么不转身/月亮般的阿哥撵妹背影一天了哟/想把爱情表

从此,郑延康便开始大胆地和小卜冒(小伙子)们一起,在大青树下,凤尾竹旁,与小卜少们对唱山歌了。他们相约着,在本寨子唱,到邻近的寨子唱。这一切,隔壁的咩叭(大婶)看在眼里,对他说:“唱歌,要穿我们傣家人的衣裳。穿汉人的衣服,小卜少不喜欢。”于是,咩叭亲手为他织了一件傣家粗布上衣,配上银纽扣。望着眼前英俊的小卜冒,咩叭兴奋地说:“山歌唱得好,小卜少才喜欢!”接着,就教他一首与小卜少初次见面的《初交歌》:

阿哥初次与妹相见哟/不是有话不说/是怕说出来哟/人家已有相好/阿哥初次与妹相逢哟/有歌不是不唱/是怕唱出来哟/人家已有相爱

原来,年轻时,咩叭也是个远近闻名的歌手,会唱的山歌像奔腾的潞江(即怒江)水一样多,潞江坝许多寨子的小卜冒,都来找她对过山歌。

郑延康虚心向咩叭学歌,他嗓音轻细,适宜演唱傣族山歌,加之他勤奋好学,细心体味每一首山歌的曲调韵律,很快,在众多小卜冒中,他的山歌唱得又多又好。

郑延康不再满足在本寨子学唱山歌,而是把学歌的范围扩大到整条潞江峡谷。只要听说哪个寨子有人会唱山歌,他再忙也要放下手头的农活,不畏路途遥远前去学歌。那些他找到的歌手,都热情地接待他,一遍遍随口唱出自己喜爱的歌,等着他一字字慢慢记;偶尔,听说他要找的人不轻易示出珍藏的歌,他便使出种种“计策”:或装作寻人走错了门,或装作换稻种,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在杯盏交错中,让对方接纳自己;有时,又欲擒故纵,有意唱出错误的词曲,让对方听不下去:“呃……不对不对,不是这种唱,是这种唱……”有一次,学歌归来,他太累了,在路边一谷堆旁倒下便睡,第二天早上,打谷人在稻草堆里把他翻出。还有一次,学歌归来已是黑夜,一路上他都在默背刚学会的歌词,由于太专注,没看见前面的河流,跌入河中,手臂摔骨折了,治疗了大半年时间。

1976年,他和一帮小卜冒被村里安排到潞江上游的芒牛寨挖西大沟,他们从正在收割的稻田旁走过时,传来了小卜少柔美的歌声。在同伴的鼓励下,郑延康积极应和着,边走边唱,渐渐地走远了。谁知,当夜幕降临,这帮小卜少找到了他们的工棚,要找白天唱歌的小卜冒对歌。郑延康不甘示弱,积极应战。擂台设在离工地不远的旷野,微风徐徐,树影婆娑。隔着一蓬蓬翠竹,他们你来我往,对唱一夜。令人叫绝的是,对方唱歌的小卜少换了又换,而这边,郑延康独自一人唱到天明。

此后,郑延康的歌名便传开了。在潞江坝,傣家人谁都知道景坎寨有一个会唱傣族山歌的汉族小卜冒,山歌唱得又多又好。于是,就不断有人到景坎寨来听他唱歌,向他学歌,有小卜少来与他对歌。再后来,不论他走到哪个傣族寨子,都有人会认出他来,会盛情地接待他,酒桌上,就邀他以歌助兴,他也不推辞,举杯就唱。傣家传统节日,乡镇文艺活动,渐渐都有他的身影。1982年,首届“保山地区民族民间歌舞展演”举行,他代表原保山市登台演唱傣族民歌,受到观众好评。

此后,在原保山市、保山地区,人们都知道潞江坝有一个最会唱傣家山歌的汉族小卜冒——郑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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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延康与小卜少在芭蕉林里唱歌

愿为傣族民歌的“拾珠人”

郑延康怎么也忘不掉1966年和祖父母疏散去潞江坝时的情景。那天,到了潞江坝,卡车卸下他们和行李后就返程了。他和祖父母以及他们的家当扔在路边无人过问,3天后,走来一个讲话声音极细糯的中年男人,男人说:“一个都不接收的我们接收。”于是,郑延康和祖父母就跟着这个男人,走进了一个寨子。郑延康后来知道,他们走进的寨子是个傣族寨子,叫景坎,傣语意为有金子的地方,接他们进寨子的男人叫幸洪贵,是景坎寨的生产队长。郑延康和祖父母被安置在生产队临时腾出的两间公房内,咩叭给他们端来了热腾腾的白米饭和酸笋煮鱼,郑延康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鱼。

在村子里乡亲们的帮助下,不久,他和祖父母就搬进了队里为他家建盖的新房,一家人就这样生活了下来。

一天,他突发奇想:傣家人对我、对祖父母这么好,我应该把潞江坝所有的傣族民歌都记录下来,让它们永远地流传下去,让更多的人会唱,以此报答善良热情的傣族人民。

郑延康说干就干,他着手翻译傣族民歌。他能讲傣语,但不懂傣族文字,他便先用读音相近的汉字、汉语拼音、阿拉伯数字把它们记下来,然后再一句句、一首首地翻译。为了把一首歌词的意思、意境准确地表达出来,他走路在想,睡觉在想,吃饭也在想。有时灵感突然降临了,他怕忘了,需要及时记录下来,但手里没有纸和笔,便什么方便就先记在什么地方,有时是石头,有时是地上,有时是树叶上,之后再誊写到笔记本上。做这些,对仅上过小学二年级的他,显然不是一件易事。因此,把一首歌词翻译出来,他常常需要几天、几月的时间。

这个时期发生的一件事,使郑延康收集翻译傣族民歌的路变得宽广起来。

一天,和往常一样,他和波弄在山坡上放牛,波弄又教他一首山歌,波弄教一句,他在旧报纸上记一句,由于太专心,以至一男一女两个城里模样的人走近他们,他们谁都没有发现,是在他终于停下笔来的时候女士先开的口:“小卜冒,写什么呢?”

郑延康抬头仰望两位,有那么一会儿迟疑之后,说:“记山歌。”

“记山歌?”女士好奇地问,“我能看看吗?”

郑延康把写满密密麻麻的汉字、汉语拼音和阿拉伯数字的旧报纸递给女士,女士接过,认真地看,看着看着,眉头渐渐地拧紧了,说:“我看不懂,你能唱给我听吗?”

“可以。”随即,一首柔美的傣家歌曲从郑延康口中唱出。

郑延康唱完了,女士说:“能告诉我歌词的意思吗?”

刚好,这首歌对郑延康来说,翻译难度不大,他顺畅地说出了歌词大意:

天上的大雁哟/能否为我捎张字条/字条捎给情人/情人住江那边寨子/天上的大雁哟/能否为我捎封书信/书信捎给恋人/恋人住山那边坝子

听完,女士的眼眶湿润了,说:“真是太美了!还有其他的山歌吗?”“有。”郑延康说。“能给我看看吗?”“可以。”郑延康辞别波弄,带着两位客人向自己家走去。

原来,来访的两位,年长的女士是保山地区群众文化馆的黎爱蓉老师,年轻的是保山日报社记者李菘老师,他们是专程到潞江坝做民族民间艺术调查的。在郑延康家里,他们非常认真地看了郑延康收集翻译的傣族民歌,详细了解郑延康的家庭情况。民歌写在几本练习本上,有的翻译了,有的还没来得及翻译,密密麻麻,改了又改。两位老师被深深地感动了:一个来自保山城里的孩子,对傣族文化如此钟情。孩子做的,分明是抢救、传承民族民间文化的工作,他已经远远地走在我们前头了。

这晚,两位老师应邀在郑延康家住下了,黎老师向郑延康讲述了收集整理民族民间歌曲的重要意义,以及做好这项工作的方法、注意事项,鼓励郑延康坚持把这项工作做下去,并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郑延康的笔记本上,说,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告诉我们,我们会尽力帮你解决,又选了几首郑延康翻译的山歌带走,说要将它们发表,第二天便告别了。

不久后,黎老师又来看郑延康了,她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递给郑延康,郑延康接过,书名是《散落的珍珠》,翻开,目录上有自己的名字,再翻,里面有自己收集翻译的傣族山歌,正是黎老师上次带走的那些。这是郑延康第一次看到自己翻译的傣族山歌发表在书上,他激动不已。黎老师又一次来看郑延康的时候,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一本云南省社科院编辑出版的民间文艺杂志《山茶》递给郑延康,说:“以后,把你收集翻译的傣族民歌按上面的地址寄给这本杂志,编辑老师会帮你发表的。”

此后,郑延康收集翻译的傣族民歌便频频在省市县报刊发表。近40年间,他在各种报刊发表傣族民歌歌词近千首,他所做工作的价值,也越来越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和重视。隆阳区文化局独具慧眼,策划推出“隆阳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丛书”,将郑延康收集的潞江坝傣族民歌列入出版计划。2013年,郑延康的《隆阳区潞江坝傣族民歌歌词集》由云南美术出版社出版。该书分为18个部分,收录潞江坝傣族民歌300余首,保山市傣学研究会原会长缐智先生在序中说,该书“是郑延康数十年辛勤耕耘的结晶,也是我们傣乡十勐文化百花园里的一朵美丽的鲜花……反映了潞江坝傣家人民对真善美的追求,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称赞郑延康是“潞江坝傣家人最喜欢的汉族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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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延康在收集傣族民歌

甘当傣族民歌文化的“坚守者”

郑延康1966年到隆阳区潞江坝至今已经有52年了。期间,国家政策允许,他两次可以返回保山城,恢复城里人的身份,但他都选择了放弃。

如今,郑延康是隆阳区潞江镇傣族古籍文史研究协会副会长、隆阳区傣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保山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保山市傣学研究会理事、保山市傣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郑延康对自己当年留在潞江坝,当一辈子农民的选择,一点也不后悔。他说,每位传授给他傣家山歌的歌手都对他说:一定要把我教给你的歌记住,传给我们的子孙,不要让它丢失掉。他说,他(她)们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对傣家山歌的喜爱,就不再是个人的喜好,而上升为一种使命了。他说,在挖掘、传承傣族民歌方面,自己做了一些工作,但是还不够,还要把这项工作继续做下去,完成那些过世了的傣家歌手的愿望。

郑延康如今已经63岁了,在种地之余,仍然在学习、收集、演唱傣家山歌。目前,他手头又有800多首傣族民歌已经翻译整理完成,等待出版。他说,如果这些民歌能够出版,他一定要把他妻子的照片印在书上。这么多年,地里的农活、他收集傣族民歌的各种开销,全靠他妻子一双手。寨子里的人都说,他的书,其实是他媳妇写的。他说,寨子里的人这么说,是对的。若有来世,他还愿与她结伴;还愿住在傣族寨子,与傣族人民生活在一起。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  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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