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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福扩塔节——一场多方“凝视”下的盛会

田野

□  文·图  /  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  张靖嗣  熊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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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扩塔节

正月十五,拉祜族传统节日扩塔节的最后一天,同时也是各村委会到糯福乡政府拜年的日子。这一天,乡政府将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

一大早,乡里就开始布置起了欢庆活动的“主会场”——糯福村委会广场。工作人员们在广场的正前方搭建了一面背景墙,背景墙上悬挂“欢度新春”和“欢度元宵佳节”的横幅,横幅之间粘贴着习近平总书记的照片,整个广场被彩旗和彩灯装点。活动尚未正式开始,糯福村委会的广场上已经充满了喜庆的氛围。

糯福乡位于云南省澜沧县南部,拉祜族聚居地。扩塔节是拉祜族传统的“年节”,其节期与汉族春节重合,每年一到扩塔节,乡里就会异常热闹。

传统上,扩塔节由“扩哈”“扩过”及“扩北”三部分组成,通常为期十五天,有“女人年”和“男人年”之分。在过去,扩塔节带有很强的宗教色彩,包含诸如祭祀“厄莎”(拉祜族的至上神)、“年神”“水神”和祖先等仪式。如今,这个节日的宗教色彩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极具民族风情的欢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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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会场布置完毕,周边的街道也开始热闹起来。从附近赶来的小贩,沿着街道摆起了摊,等待着人群聚集。

今天的庆祝活动主要由两部分构成:跳歌和晚会,而这一“传统”已经延续多年。跳歌活动开始于中午,而晚会则定在晚上6点开始。日上三竿,整个庆祝活动正式拉开帷幕。

在当地村支书黄章学的指点下,十二个穿戴着拉祜族服饰的“雅米”(拉祜语中指女性)被分成不同的小组,负责敲击象脚鼓、铓锣和镲。伴随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声,“雅八”(拉祜语中指男性)们围绕着广场中心的松枝跳起芦笙舞。这种舞蹈要求舞者左腿微屈,右腿前后踢动,并在行进过程中以后退两步,再向前跃进一步的方式呈逆时针转动。

待“雅八”们唱跳数圈后,“雅米”们也纷纷加入舞蹈。对于我这个旁观者来说,和“雅八”们比起来,“雅米”们所跳的舞蹈要复杂得多。随着鼓点的变换,“雅米”们需要不断变换舞步。询问过当地人之后,我了解到和男性所跳的芦笙舞不同,女性所跳的摆舞舞步并不固定,根据不同的伴奏鼓点,舞者们需要跟随领舞者变换手上动作。

参加“跳歌”的原本是糯福村下辖各村小组的舞蹈队,但是在今天的狂欢中,周边的围观者也被火热的气氛所吸引,加入到舞蹈队伍中。“跳歌”原是一种宗教祭祀活动,是拉祜族先民为纪念祖先的伟绩而创。而当代的“跳歌”已经不具有祭祀的功能,但是其形式却依然有所保留。随着气温逐渐升高,“跳歌”活动也接近尾声,汇集在村委会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或到街道上光顾一下节日里才会有的小吃摊,或到亲友家中拜访。专程从外村赶到糯福村委会来过节的人们,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打发着这段空闲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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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晚会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我来到广场的时候,舞台周围早已围满了观众。乡上的领导格外重视这场活动,不仅提前入场,还换上了民族服饰。看得出来,今天来观看表演的群众也做了一番装扮,他们穿着本民族的节日盛装,形成了一道斑斓多彩的文化景观。

在和当地人交流以后,我得知,今年参加演出的演员主要是糯福村委会下辖几个村小组的文艺队以及澜沧县中医院的员工,有拉祜族、佤族、哈尼族和汉族,而这场晚会的主持人则是乡政府从外地聘请来的。虽说庆祝的是拉祜族的扩塔节,却也能称得上是一场民族团结的狂欢。

一切布置妥当,黄章学上台致辞,宣布晚会正式开始。今天的第一个节目是拉祜族舞蹈,然而,这个开场舞进行得却不大顺畅。前奏刚响起没多久,节目就被叫停。观众都颇感意外。

黄章学立即走上舞台向观众解释:此次文艺表演将被全程录制并剪辑成视频供外界欣赏,因此对表演人员的站位有很严的限制,要求比较高。所以,节目被叫停,是为了重新调整队形,以满足摄像需要。

像这种小插曲在后面十多个节目中,时有发生,且每次都是黄章学上台纠正表演站位。舞台被改造成一个电视录播现场,而黄章学现场的各种舞台指导,在观众眼中也似乎成了节目的新内容。对此,观众们似乎并没有不悦,整台晚会都在欢声笑语中度过。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场晚会从头至尾都充满了地方特色的互动——不像很多晚会上那种演出者紧张兮兮,观众则正襟危坐的情形。

演出者和观看者显然相互熟识,演出者在登台时,台下认识他们的人会积极地喝彩,演出者也会报以微笑作为回应。另外,在座的领导们亦不是单纯地观看表演,每个节目结束后,领导们会站起来鼓掌,并给演员们敬酒。

一个舞台演出,被改造成录播现场的同时,还被改造成“社交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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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塔节上的多重“凝视”

2006年,拉祜族创世史诗《牡帕密帕》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拉祜族芦笙舞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0年后以“非遗”为依托的民俗旅游风靡大江南北,云南作为“非遗”大省,成为民俗旅游的热门地。在这样的背景下,今天的这一场盛会就有了更为深层的含义。

扩塔节原本仅仅是拉祜族的节日,但随着基础设施建设在边疆的逐步完善,以及各类媒体的宣传报道,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开始知道,并被这样的节日所吸引,以至千里迢迢亲临体验。今天的这一场节日狂欢,就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的目光。他们带着对“异文化”的想象来糯福乡参加扩塔节,企图通过“凝视”获得与自己生活经历迥异的情感体验。

糯福乡的扩塔节从动静两方面来回应游客的想象。其中静是扩塔节中固态的物质部分,包括:糯福乡各族人民的民族服饰、传统建筑以及现场的各色布置。这些静态的物质部分营造出扩塔节浓浓的民族风情,游客从视觉上便很容易“触景生情”。

动是相对于静而言的,包括民族歌舞、文艺晚会,游客参与这类活动与当地人发生联系,跳脱出孤立的层面,获得更深层次的情感体验。

这种凝视并不是单向度的,而是多向度的。

游客“凝视”当地人的时候,当地人也在“凝视”游客。事实上,糯福乡干部与各族群众明白游客为何前来,积极地采取相应的策略与行动,试图以扩塔节为依托将拉祜文化整体呈现出来。于是在日常生活中,村干部便时常组织当地人系统学习传统歌舞,以求在扩塔节上有良好的表现。此外当地人之间也相互“凝视”,通过对彼此所穿戴的民族服饰,所跳的民族舞蹈的修正,使扩塔节的整体形象呈现出“特别”“原生态”之感,以此满足游客对于“异文化”的想象。

此外,扩塔节中村支书对演员站位的修正以及演员对村干部的“拜年”,则可视为是一种国家“凝视”。国家“凝视”的主体是各级政府工作人员,通过他们的规划,不断建构出可供“凝视”的文化符号,他们的选择规定了当地人可以呈现什么以及游客能体验到什么。于是在国家的“凝视”下,当地人不再是扩塔节的主要参与者,而是作为演员成为扩塔节“旅游景观”的组成部分,那些非演员的当地人便和游客一道坐在台下观看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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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塔节,一个新的开始?

今年的扩塔节,生动地展示了村一级的行政组织,用民族文化节庆打造“文化名片”的努力。这种方式,在云南各地都在发生,我们并不陌生。

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问题是,这样的民族节庆,对当代民族文化究竟会产生什么影响?

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首先把这类现象放在历史维度中考察。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仅仅看到今年这个活动,而应该看到明年、后年,或者后面若干年同一个节日,因为有今年这个某种程度上的开端或者样板,而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迈进,其变化轨迹日益明晰。

这不是假设,而是在很多地方已经反复证明的文化变迁的逻辑。我们倒回去看我们今天很多很知名的地方性旅游节庆,其当初的开端,可能也像今年的扩塔节,简单,充满各种驳杂的元素。用《庄子》的话,就是“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巨”。

另一个问题也同样值得思考。爱好文艺的村支书在台上这一番操作,显示了当地领导对媒体和线上观众的认知,以及他们要把这个地方,要把拉祜族描述成什么的一些原初想法。全球化与网络时代,地方和民族的知识与形象的构建,这个学术语言里比较复杂的概念,在这里已经有自觉的实践。不论其结果,但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愿望的表达。

(责任编辑  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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