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民族中小学生版

父亲的民族团结意识

家风

◆文 / 龙润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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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60年代,龙开亮在新平县老厂公社综合厂担任厂长

要讲我父亲龙开亮的故事,还得从我的一段故事开始讲起。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出生于云南省玉溪地区新平县老厂公社太桥大队鲁拉莫村。鲁拉莫是个彝族村子,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当时整个村子都讲彝语。

我五岁以前基本上听不懂任何一句汉语,有人用汉语和我讲话,我会害羞地摇摇头,然后跑开。我八岁时,进入我们小村的民办小学就读。学校老师是我的一个堂叔,他因为只是小学毕业,汉语学得不好,拼音学得也差,普通话更是糟糕。上课时,他的语言七成是彝语,三成是汉语。就算讲到汉话,常常是语病连天、夹舌音不断,在课堂上闹出不少笑话,让我们那间由羊厩房改造、羊粪味很浓的土掌房教室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们小村的西面,有一个汉族村子。因为村子小,没办学条件,有五六个汉族小孩就来我们鲁拉莫小学读书。其中有一名个头比我高一大截儿的男生,经常模仿我学说汉语的声音,有意嗤笑我汉语说得不准。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我又忍了;第三次,我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将他撞倒在地。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一下把我抱紧,想把我摔翻在地;他还没把我摔翻,我就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背一口,咬到他流血,他一下子把我放开,捂着手背,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晚上,父亲知道了我和同学打架的事,就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我的小老儿啊,你平时都很乖的嘛,今天你是咋个啦?”我说:“同学嗤笑我汉话说不准……”父亲说:“说不准就说不准嘛;说不准就要好好地听他们怎么说,问老师怎么讲。打架是不对的,你们学校里有汉家的小娃娃,是你们的福气。你们要多和他们玩玩,搞好关系,就能学到更多的汉话,将来你们的学习成绩才会更好……”

从那天起,我记住了父亲的话,再没和那个比我高一大截的汉族男生打过架。他可能也受到了他父母的批评教育,再没嗤笑过我。父亲一语成真,之后,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我还在一年级到三年级期间担任了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四、五年级到我们的太桥大队中心小学住宿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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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开亮家的全家福

其实,早在读书之前,我就知道淳朴的父亲很重视民族团结,并用行动践行着民族团结。

那是一个临近春节的冬天,天快黑的时候,门外传来我家小黄狗的吠叫声,接着,又传来一个用夹生的彝语说话的声音:“老表你好,我们是太和大队某某某村的。今天我们去老厂粮管所领取回乡粮,因为领粮的人多,耽搁了一整天,到现在才来到这里。今天回到家是不可能了,想向你家借宿一晚,可不可以?”我听见父亲回答说:“可以呢可以呢,我们彝家人好客着呢。”父亲一边说,一边领着一伙挑担子的男人咚哧咚哧地进了家门。母亲知道这伙人的来历后,把我父亲叫到厨房里,小声对他说道:“听说这个村子有小偷,万一碰上咋办呢?”父亲小声地回答:“莫怕莫怕,我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对他们热情相待,他们就会以礼相回。”

那晚,我家掏出腌菜、舀出包谷饭、端出小叶白菜,竭尽所能招待他们。父母还为他们拿来蓑衣稻席,让他们在火塘边儿铺地铺睡。第二天,太和大队的汉族老乡们临走前,表示要留下一些回乡粮来答谢我们家,被父亲婉言谢绝了。

父亲在生前有很多的朋友,其中有不少是汉族。我曾问过他怎么认识这些朋友的,他答道:“1958年,我们村搞大伙食团,工作队选址看中了我家的大土掌房,这样,我认识了这些汉族朋友。”

父亲喜欢结交各民族朋友,他总能在对方身上找到值得学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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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润洪的诗集——《白胴体红舞鞋》

父亲虽然没进过一天学校,但他勤学好问,是个一学就会的“土专家”,精通木匠活、铁匠活、石匠活,曾经组织一伙男人把一间五米宽二十米长的歪土掌房一次性拉正。还会弹三弦、四弦。

在我读小学之前,有几个地质勘测队的新平人和北方人,来我家买我父亲制作的香樟木箱子。后来,这几个外地汉族男子,成了我父亲的挚友,他们经常把自己制作的花卷、馒头带到我家。我敢肯定,在鲁拉莫村我是第一个吃过北方花卷、馒头的小孩。

通过和地质队人员的来往,父亲了解了很多地质原理故事。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大地不是平的,而是圆的;我们有时不是头朝上,而是头朝下;抛高的东西不是掉落,而是吸落;我们脚下的东西不是一大块,而是一个大地球。

父亲的民族团结意识,也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家的民族构成和家庭关系。

我三嫂是个汉族姑娘,三嫂来到我家后,父亲就叮嘱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老三媳妇在我们旁边时,我们尽量讲汉话,不要讲彝话,要不然,人家会想爹妈的……”父亲言传身教,只要三嫂在,大多数时候父亲都讲汉话。只有晚上讲起彝族民间故事时,他会用彝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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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开亮制作的香樟木箱子

二姐问他能不能用汉语讲,让三嫂也听听,父亲回答:“这么老的彝族故事,我无法用汉话讲;用汉话一讲,意思和味道都变了。”接着父亲转身对我说:“小老儿,你要好好读书啊,将来你要把这些彝话故事写成汉话故事,让它们一代代流传下去……”

汉族家人在面前时要讲汉话,再后来,这一“家规”内化成了我家人的一种生活习惯。此后,无论是我的汉族嫂子还是我不会说彝语的妻子在场,父亲都会叮嘱我们说:“大家都要讲汉话,不要讲彝话。”我们也听父亲的话,一直遵守着。

父亲的潜移默化后来也影响了我的写作风格,我把父亲具有的彝家人典型的粗犷豪放、富有哲理和幽默感的个性融入到我的业余文学创作中。我经过10多年的业余创作,在全国各地文学报刊上发表了300多篇(首)文学作品。2014年,文汇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我的自选诗集《白胴体 红舞鞋》,此诗集里的诗歌风格也是幽默风趣、哲理性强。我想,若父亲有幸活着见到我的诗集出版,那他一定会很欣慰的。

勤劳善良的父亲,宽厚包容的父亲,多才多艺的父亲,村里村外敬佩他的人很多。我现在回想来,他算得上是那个年代最有“四个意识”的淳朴农民。我觉得他的优秀,得益于他有一颗民族平等之心,有一股强劲的民族团结意识,有一种兼容并包的精神。而这些,都是值得我们为人子女去学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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