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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物活起来”:民族服饰的收藏与当代价值转化——对话服饰博物馆收藏专家杨源

访谈

□  文  /  龙成鹏

编者按

云南丰富的民族服饰文化,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可供深入探讨的议题。有文化传承保护的老问题,也有当下脱贫致富、乡村振兴等问题,还有“非遗”这一公共的文化资源,在传承、产业化等实践中如何尽可能普惠大众等问题。

杨源,中国妇女儿童博物馆原副馆长,研究员,中国民族服饰研究会会长,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杨源教授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1985年经由著名民族学家李绍明先生推荐,到国家民委工作,参与中国民族博物馆筹建。1990年后,她调入北京服装学院筹建民族服饰博物馆。2006年后,又因为在民族文化和博物馆领域卓越的成就,被国家文物局和文化部推荐到中国妇女儿童博物馆担任副馆长(业务馆长)。工作中,她走遍全国民族地区,既征集民族文物,又从事民族服饰文化的田野调查,见证了过去30多年民族服饰的文化变迁,对民族服饰的传统与时尚如何对接等问题有深入的洞见。

在云南,杨源教授近年来也多次参与民族服饰方面的工作。2019年由省委宣传部、省民族宗教委主办的云南卫视节目《丝路云裳·穿在身上的艺术》录制时,她是现场评委。也担任过楚雄“七彩云南·民族赛装文化节”的评委。因此,访谈中她对云南民族服饰的保护传承也提出了思考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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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源,中国妇女儿童博物馆原副馆长,研究员,中国民族服饰研究会会长,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

民族服饰走进博物馆

今日民族:请杨源教授先介绍下您在民族服饰方面的田野经历。

杨源:我这一生做了两件事,一个是民族服饰研究,一个是儿童艺术教育,这两件事又都跟博物馆密切相关。从1985年到国家民委筹建中国民族博物馆,至2006年在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工作的这20多年时间,我奔走于中国各民族地区,为博物馆征集民族文物、民族服饰并开展田野考察。因此,我有幸看到民族服饰在生活中的模样,并将其中很大一部分收藏保护在博物馆。

今日民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民族服饰是什么状况?

杨源:那时候全国各民族地区的民族服饰还是比较原生态地存在着。进入21世纪后,除更偏远的一些地方有少量民族服饰遗存,大部分地方都被现代服装替代。这些替代物中一部分是改良后的民族服装,但无论材料、工艺,还是款式,都与传统服饰有很大区别。从博物馆收藏的角度看,收藏民族服饰的最佳时期也基本结束。

今日民族:当时民族服饰的收集情况是什么样的?

杨源:1990年代的民族服饰的征集,是抢救性征集。大学里的博物馆经费不多,我们尽量争取花最少的钱,办最漂亮的事,尽可能抢救征集那些濒于消失的民族服饰,如赫哲族的鱼皮衣、鄂伦春族的狍皮服等。好在民族服饰博物馆在发展中受到学校的重视,而且也得到了北京市委市政府的经费支持。

另外,民族服饰征集工作中要克服许多难题,包括由于交通不便带来的问题。没有公路,徒步行走、翻山越岭是常态,经常要雇挑夫帮助我们。

那时候,还面临来自海外的服饰收藏商人的竞争。他们有钱,而且起步比我们早,他们1980年代初就开始深入少数民族地区,十多二十年中,弄走了我们很多珍贵的民族服饰文物卖到国外的博物馆。

有一次在贵州雷山苗寨,我见到了来收购服饰的法国人。在村长家的饭桌上,他告诉我,以后中国人要看苗族服饰只能到法国去。我听了之后很心痛,也很生气。我就说,不用,将来中国人要看苗族服饰,可以到我们北京服装学院。为赌这口气,我跟他们赛着收。用了两年的时间,走遍了贵州、云南、湖南等苗族地区,全面征集了苗族100多个支系、1000多件套服饰,并专门建了苗族服饰厅,最好的苗族服饰都收藏在我们这里。

1980年代后,中国民族服饰成为收藏界的聚焦点,说明中国民族服饰具有举世无双的地位,这也是利用博物馆收藏保护和当代活态传承的重要原因。

今日民族:今天讲民族服饰的“非遗”,印象中始于2005年后,实际上应该看到博物馆和高校更早之前的许多行动。

杨源:国家“非遗”保护工作的正式提出比较晚,是在2006年,这时民族地区的民族服饰已所剩无几。不过,关于民族服饰的“非遗”保护,我了解一些。我是国家非遗保护工作委员会的第一批委员。非遗保护刚启动时,大家还没有意识到民族服饰的文化价值。因此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中,还没有少数民族服饰入选。我一直呼吁,通过北京服装学院民族服饰博物馆这个平台,以及我工作的中国博物馆学会服装专业委员会、中国民族服饰研究会等学术机构,邀请各路专家、领导参观民族服饰博物馆,告诉他们中国民族服饰及其织绣染工艺到底有多好。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中有民族服饰列入。此后每批次都有民族服饰项目列入,体现了国家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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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内蒙古鄂伦春旗采访鄂伦春猎民

传统与当代的结合

今日民族:民族服饰的传统文化价值,在当代价值转换的时候经常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对此,您怎么看?

杨源: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坚持民族服饰原生态的保护和呈现。去年云南卫视隆重推出的2019大型民族服饰文化类系列节目《丝路云裳——穿在身上的艺术》,我在现场。这场T台秀重在表现云南民族服饰的发展演变和传承创新,非常精彩,让我深切感受到云南作为一个民族大省,在民族文化保护和民族服饰传承弘扬方面所做出的成就和贡献。其中,楚雄永仁直苴村的原生态彝族服饰走秀让人震撼。在点评时我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好、最漂亮的民族服饰T台秀。云南卫视制作节目时还把我这句话剪辑进去了。

另一种思路是利用民族服饰元素进行时尚设计创新。此次《丝路云裳》节目,出现在T台上的有顶级的国际时尚设计大咖,也有云南本土时尚设计师。夏华把大山深处上百万民族绣娘的手艺打造成一个最现代的IP,创造出最时尚的潮流产品;而赵卉洲、Sheme、劳伦斯·许等国际知名的服装设计师,把中国民族元素结合时尚设计做到最好,以民族服饰的文化元素和精湛绣艺,勾勒出当代中国独特的现代时尚艺术,诠释了东方时装的精彩,他们的作品一次次惊艳巴黎、伦敦、纽约等国际时尚中心。

今日民族:用民族元素进行现代创作是一个流行趋势,您对这种做法有什么建议?

杨源:做成这件事,不仅要深入了解民族传统服饰文化,而且要敏锐洞察当代时尚潮流,既要有民族文化的底蕴,又要有设计能力、审美能力和创新能力。

有一些基本原则是需要重申的。民族传统服饰中的技艺、图案、款式、色彩、装饰,一切你喜欢的元素都可以借鉴,但借鉴完了,你还得从当代人的需要和审美出发,进行再创作。设计生产出能够走向市场的创新产品,尤其要有服务当代人的意识。创作时尚作品,要能够被当代生活接纳,只有在日常生活中被使用,才可能得到广泛认可,获得文化效益和经济效益。

西方有西方的文化底蕴,跟着西方人跑,你永远超不过人家。中国优秀的时尚设计师,都会注重我们文化底蕴深厚、丰姿多彩的民族服饰,而这些中华传统服饰中的精华,才是助推中国服装时尚走向国际流行的文化基础。

今日民族:各级政府如何发挥传统民族服饰的价值,有不少的实践,但也遇到一些难题。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杨源:首先,必须重视民族文化的生态保护。比如,恢复民族服饰的传统文化生态,保护和培育民族文化的传承者。这体现在两方面:

一方面保护好那些掌握传统技艺的老人。我走过很多地方,了解他们的艰难,老艺人手艺很好,但只会做传统产品,他们的技艺难以传承,产品也变不成钱,甚至生活都很困难。政府和有关机构应该给予他们经济扶持,为他们提供传授制作技艺的条件,并将他们掌握的手工技能做详细的记录,以利于永久传承。

另一方面,鼓励年轻人学习传统技艺。年轻人掌握技艺后,能够利用这些传统技艺创造文化产品,能够将传统文化传承与社会需求相结合,这是年轻人的优势。鼓励年轻人向老艺人学习技艺,必须有行之有效的办法,把他们吸引到文化传承中来。

最重要的是,由政府引导与地方文化旅游发展和文创产品开发相结合,为民族文化创造新的经济价值,提升民族地区经济水平和民众生活水平。

今日民族:产品卖不出,怎么办?

杨源:一定要有销售渠道,有订单,尤其是在民族地区,这需要政府的支持和参与。我讲一个成功案例。

内蒙古科右中旗,去年5月份我参加“中国蒙古族刺绣文化之乡”揭牌。在当地考察了解后,我特别感动。科右中旗位于大兴安岭南麓,地处科尔沁沙地,自然条件恶劣,曾经是国家级贫困县、中宣部定点扶贫地区。当地政府用了三年的时间,组织和鼓励28000多名妇女参与刺绣产业,取得了物质和精神“双脱贫”。

当地蒙古族刺绣和服饰在历史上曾远近闻名,但近20多年来没人绣了,蒙古族服装也没人穿了。为了脱贫,政府制定规划并组织刺绣技能培训,培养出从十六七岁到六七十岁的蒙古族妇女从事刺绣。科右中旗的刺绣产业,是一个大型的社会协作模式。由政府牵头,成立了非营利性质的公司,由旗人大主任亲自负责主抓。公司给绣娘发工具、发材料和图样,她们的刺绣作品回收按品级定价,支付报酬。这些绣片交给公司的其他部门进行产品研发。销售环节由返乡就业的大学毕业生团队具体负责。这些有外地求学经历的大学生负责管理绣娘和找订单,他们的参与弥补了民族文化产业的一块短板——缺乏年轻人和现代视野。科右中旗的刺绣产业的成功发展,政府的组织起到了关键作用。

虽然文创产业情况各有不同,做法也因地制宜,但文创产品进入市场初期,光靠民间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这一点各地都大同小异。

今日民族:各地政府都有愿望做好本地的产业,但效果千差万别。您有什么建议?

杨源:不仅要有地方政府的重视和支持,还需要具体负责这些事务的干部,有知识有情怀。另外,一定要用好专家、顾问团队,才能把事情做好。比如,在楚雄举办的民族赛装节,我曾给主办者提建议。我对他们说,节目把关还可以更严格一点,要有好的思路引导。一个原生态概念的民族赛装节,如果大部分服装是改良的,化纤面料、机绣,甚至款式也都变了,那还看什么?每个民族都有绣花鞋,为什么穿高跟皮鞋走民族服装秀?民族文化缺失,审美缺失,是让人遗憾的事。原生态的赛装节,这个概念很好,如果不断完善提高,思路越来越清晰,细节越来越到位,力求实现目标,那对云南民族服饰的传承和发展,以及文化产业发展,将会是很大的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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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利家嘴与摩梭村民合影

民族博物馆的当代意义

今日民族:您是资深的博物馆人,对民族博物馆在民族服饰方面的工作有什么建议?

杨源:中国有很多民族文化遗产,由博物馆来收藏保护是非常必要的。实际上,在我们民族地区,所有的博物馆都收藏有本地区的民族服饰文物,比如楚雄彝族博物馆就收藏有非常丰富的彝族服饰。

民族博物馆作为收藏、展示和教育机构,收藏保护只是一方面,还应该积极地研究和展示。可以做的工作很多,比如拍纪录片、视频化、数字化,这样做有利于民族服饰文化的永久保存和展示。再有,博物馆应该要把民族民间的能工巧匠请到博物馆来传授技艺,让这些手艺人直接面对公众和儿童传授技艺,以便于向公众传播和弘扬民族文化。现在,国内外的一些私人爱好者手中还收藏着不少珍贵的民族服饰,博物馆应该抓住机会继续加强征集工作。当然,博物馆利用藏品研发文创产品,也是一个途径,既能传播文化、服务当代社会,也能增加博物馆的人气。

今日民族:博物馆是不是可以利用自身的藏品优势,反哺藏品原属的文化社群?因为技艺断代明显,让这些藏品和它附着的传统技艺,再度返回原有的文化持有者中间,中断的技艺是否可以延续和传承?

杨源:对的。博物馆对文化传承有很多介入的方式,不仅服务城市,也服务乡村,不仅服务普通市民,更应该服务那些民族文物的文化主人。在“七彩云南·民族赛装文化节”展演中,我看到一些区县演出队展演的原生态彝族服饰系列T台秀,效果很惊艳,领队告诉我这些服饰是从当地民族博物馆借出来的。能得到博物馆这样的支持,真的非常好。也有一些演出队穿着改良服饰展演,我问他们为什么不穿本民族的传统服饰,领队回答说我们那里的老人都不知道民族装是什么样了。由此使我想到,应该到当地博物馆去发现他们民族的服饰啊!让博物馆的藏品及其附着的传统技艺,再度返回原有的文化持有者中间,让中断的技艺可以延续和传承,这也是博物馆的一份责任和担当。

国家文物局一直主张,要让文物活起来,这里头就包括各种各样的运作。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  赵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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