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民族中小学生版

我的边疆文艺工作经历——对话原昆明军区话剧编导张扬

边疆民族 文艺创作的母题 & 想象新中国的方式

□ 文  /  龙成鹏

编者按:前面有一期,我们采访军旅作家彭荆风先生,他告诉我们,军队在民族地区剿匪的时候,民族工作是他们打开僵局的根本,因为民族工作做好了,党和军队获得了当地民族群众的信任,残匪再无处藏身。今天我们总结云南民族工作的历程和经验,上世纪50年代是一个重要时期。这期我们采访的张扬先生,也是时代的见证者,他1950年就加入军队文工团,多次到少数民族地区巡演,并参与创作了不少反映少数民族生活的文艺作品。新中国早期的边疆文艺工作者,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了解云南民族工作,了解云南边疆民族更深更广的时空背景,边疆民族不仅是工作的对象,也是文艺创作的母题,还是想象新中国的方式。

张扬:1931年出生,先后就职于十四军文工团、昆明军区国防话剧团。从1950年开始,多次深入边疆和民族地区,从事文艺演出、调查,以及创作。其编、导、演作品有《中秋节的故事》《新娘子》《欢迎大喜》《凤凰花开》《勐垅沙》《怒吼吧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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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地见闻

今日民族:请为我们介绍一下,您是怎么加入到军队文工团的。

张扬:我参加革命是1949年12月。12月7号卢汉起义,昆明开始做战备准备,地下党成立了云南人民战地救护队,我就参加了这个救护队。1950年2月救护队解散,这个时候正好文工团招人,我的一个同学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我就去报名参军了。

我加入的是十四军。十四军军部在大理,负责滇西防卫。十四军进入云南后,就开驻大理,文工团只留下政委和几个同志,采购影片、接收改编过来的国民党演剧18队,以及招新人。3月23号,我和同学两个人,加上文工团余下的其他人,坐汽车去大理。我算正式参军了。

十四军文工团住在大理的一个财神庙。那个时候文工团里有戏剧队、军乐队、美工队、电影队,还有篮球队。我就被编到戏剧队。

今日民族:那时候,你们文工团有没有跟边疆少数民族接触的机会?

张扬:有,我们驻大理,跟当地白族有接触。除此之外,我还三次到边疆民族地区去演出。1950年6月份,中央命令14军42师从云南进藏,丽江派的是126团。我们文工团被派到丽江欢送126团进藏,那次我们在丽江演了两个月。那时候演出,都是在广场上摆凳子,一半是给军队,另一半就给地方上的机关和老百姓。

今日民族:演了哪些节目?

张扬:小节目有:大合唱《淮海战役组歌》,还演一些秧歌剧,比如《买卖公平》《兄妹开荒》;大节目就是大歌剧《不要杀他》,讲的是我们解放战争初期,为找向导,战士误伤老乡,要受军法处置,老乡替战士说情。那时候要搞好军民关系,刚到新解放区就排了这个大节目。

我们6月去丽江,“八一”过完后我们就回大理。一路上也演出。到了洱源演出大歌剧《不要杀他》。演了一半,突然地震了。后来我们才知道,8月15日,在西藏发生了8.6级的大地震。地震一来,哗啦啦,老百姓全跑了,我们的戏演不成了。

今日民族:您第二次深入少数民族地区,去的是哪里?

张扬:1952年,到景颇山去。去干什么呢?一是体验生活,二是收集材料,准备搞创作,去参加军区的文艺汇演。

我们去的时候,走的是保山、腾冲这条线,也是一路演出。出了腾冲,我们到盈江,再到太平街,现在的太平镇,然后从这里进景颇山寨。

住在寨子里,老乡给我唱歌、跳舞,跳的舞蹈动作简单,就是今天的目瑙纵歌。晚上,我们听到寨子里面传来的歌声,仔细一听,原来是教会歌曲。一问才知道,这里有教堂,信奉基督教,这些歌曲是过去外国牧师教他们唱的。

后来,我们走的时候,他们唱《友谊地久天长》欢送我们。这首歌我也会唱,我就跟他们一起唱,他们非常高兴。

这一次,我们收集了很多材料,买了象脚鼓,买了景颇族的服装,回来我们就编成景颇族舞蹈,参加云南军区的汇演。

我们第三次去边疆,就艰苦了,那是1953年。西南军区要搞汇演,我们文工团派人到卡佤山去收集材料,创作节目。

我们去了一个文艺组,二十几个人,带了两台晚会,一路走,一路演,走了9天,演了9天,经过南涧、云县、耿马,才到了沧源县城。那个时候沧源县城很小,就一个广场、新华书店、国营饭店、邮政局、贸易公司,大概就这几间房子。

到沧源县城后,要真正爬卡佤山了。爬卡佤山有两个点必须要去,一个是班洪、班老;一个是永和方向的完冷,现在属于缅甸,当时是未定界。

1950年,我们打残匪的时候,追到边境上去,解放军已经到了卡佤山。但打完后,部队撤回来,没有建镇;由于没有建镇,残匪又跑了回来。到1952年时,说是要建镇了,军队又再进卡佤山。

这个事情,就发生在我们文工团到访前不久。军队进驻卡佤山,不久我们也跟着进去了。进卡佤山,还有一个故事,我专门收集过。带队的是田树青,他带了一个排,进了三次才进去。

第一次,被佤族人拦在路上,他们在路上摆了一些甘蔗,一些茶叶。军队知道这个风俗,人家是友好的拒绝。第二次,换了一个寨子,又遇到这个情况。第三次,绕了更远的路,佤族人看到解放军那么好,不让进,就真不进,这回就让进了。这就是田树青三进卡佤山。

我们去卡佤山还有一个原因。当时,滇西工委开展做好事运动,要求边防部队和地方要在边疆交朋友,做好事。地方上,还派出民族工作队,工作就做得更具体。他们人也不多,去的时候还带了布匹、盐巴、针线、茶叶,还有锄头等一些物品。我们和民族工作队,一块儿进去。我们文工团,也有去做好事的意思,因为我们给他们唱歌,表演。

那个时候一进卡佤山,两边都是刀耕火种的坡地。田间劳动的人,有男有女,女的,下身只围一块破布,男的几乎没有衣服穿。路上相遇,为了避免尴尬,我们就派两个同志打前哨,一看到他们来,就让女同志隐蔽。

我们进去以后,先到了完冷,后来去了班洪、班老,在卡佤山干了三个月。每到一处,民族工作队给老百姓发东西,我们给老百姓演出。

今日民族:你们又演出一些什么节目?

张扬:有反映土改内容的小话剧;唱革命歌曲《二郎山》《藏胞歌唱解放军》等,都不是我们创作的,那时候还没有关于云南兄弟民族的革命歌曲;有一些简单的民族舞蹈,比如,藏族舞、傣族舞,我们自己编的《藏民骑兵队》,还有一些难度较大的舞蹈,苏联军民联欢舞,库班舞;我们还有杂技表演,比如变魔术,另外,电影放映很受欢迎。

今日民族:边疆民族群众对节目的反应如何?

张扬:好多老百姓就没有看过话剧。所以,在边疆表演话剧,还闹过笑话。当时老百姓有些听不懂我们的普通话,开幕有半个多小时了,“哎哟,解放军,他们台上开会要开完了,格是下面要演戏了呷?”他们以为上面你一句,我一句的话剧表演,是开会。所以,后来我们下到村寨,就不演话剧了。相比话剧,老百姓更愿意看歌舞。

边疆文艺

今日民族:文工团除了演出,有没有创作过反映边地生活的作品?

张扬:很多。1955年,昆明军区成立了专门的话剧团、歌舞团、杂技团和京剧团,我的工作也从大理调到昆明,我加入了话剧团,这个话剧团也叫国防话剧团,创作过不少跟边疆民族有关的话剧。

比较有名的,有《遥远的勐垅沙》,这个电影讲部队到边疆后,一个指导员,被任命为区委书记和民族工作组组长,要进入村子开展民族工作。村寨有头人,有头人的帮凶,有国民党特务,有受压迫的傣族群众,工作怎么开展?

这个戏就写如何开展民族工作,让大家过好日子。1959年,参加全军第二届文艺汇演被评为优秀节目,之后国庆十周年献礼,演出很成功,八一厂就来改编电影,拍成电影《勐垅沙》,成了民族工作队的一个教材。

还有一部叫《边寨之夜》,1956年3月排练,取材于滇南哈尼族地区,讲敌我斗争形势下,军队和少数民族群众互相帮助的故事。

在上世纪50年代,我们好多话剧作品,都跟少数民族,跟军队、边防有关系,反映这种生活,以及工作经验。除了刚才说的,还有《边地之歌》《边寨红装》等等。

今日民族:军区创作的文艺作品,有没有直接受到少数民族文艺的影响?

张扬:舞蹈方面,我们团学了不少,前面说过的藏族、傣族、景颇族,我们都学,学了编成我们的一些小节目。歌唱方面,我们团张文创作的《苍山歌声永不落》比较有名,也是受白族的影响。

军队早期的文艺创作,主要还是受中原文化的影响。据我们一位领导说,云南刚解放时,陈赓大将对军队的文工团提出一个工作要求,就是要用解放区的新文艺,占领新解放区。所以,我们演出的大节目,都是在内地创作。但后来,各个文工团也都积极学习云南少数民族的音乐歌舞,创作出了大量的优秀作品。

尤其音乐方面,作品比较多。写《山间铃响马帮来》的陆云,写《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的杨非,都是军队文工团的,但是他们跟我不是一个团。我比较熟悉杨非,我们都是高中生,在军队文工团里算是受教育比较高的,所以,我们很谈得来。他爱人是我们十四军的,所以,他经常往滇西跑。采风回来,他会很兴奋地跟我说,他又收集了多少多少民歌。《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写的是德宏,都流传开来了,我才知道是他写的。

今日民族:那时候搞创作,是怎么体验生活的?

张扬:下去收集材料,住在老乡家里头,同吃同住是肯定的。他吃什么,我吃什么,吃完了,给粮票、给钱,都要给的。然后他去劳动了,我也得去,在劳动当中吹牛聊天,还问一些事情。比如,你们寨子里面,我们解放军刚来的时候,是怎么回事?他就告诉你了,是怎么怎么回事。就是这样子聊。第二天,又一块赶街。你又问,你们以前有钱没有?“哎呀,以前赶街,就是拿一点东西来卖了,卖了,又买点肥皂啊。”我们一般都这样子体验生活。也有一些紧急的任务,下去采访,“你们那个事情,是怎么回事?”问完,再问,“还有谁知道这个事?”然后,你又再找别的人去了解。也有这种三五天的工作方式,但更多的是前一种。

少数民族与军队

今日民族:50年代初,云南边疆的社会情况是什么样的?

张扬:佤族的印象,我比较深。当时还是头人统治,但是说老实话,完冷这个寨子,头人的家我去过,也是很简陋,一个茅草房,里面有一个火塘、一个罗锅、一个竹架子、一张毯子、一些旱稻谷子和苞谷。

那时候,头人之间矛盾也频发。我为什么到这个地方去?就是去化解矛盾的。因为这个头人和另一个寨子的头人有点矛盾,我们指导员,就把他们两家叫在一起,做团结工作。指导员去的时候,也带上我了。

今日民族:他们对解放军是什么态度?

张扬:在班洪、班老,头人来看我们演出,我们也简单聊了几句,没有很深入。他们那个时候,知道解放军好,共产党好。甚至有缅甸来的佤族问,“是谁对你们那么好?”我们说是共产党毛主席,他们就说,你们还有没有共产党毛主席,也给我们缅甸一个。还有这种事情。

今日民族:对你们是很友好的状态?

张扬:对。但在卡佤山,当时还有一些人很警惕。看到我们解放军来了,他们就在旁边站着,不吭气。你过去以后,他们才走。可能是怕碰撞了有事?

在景颇族地区,情况就好多了。景颇族会给你讲这个,讲那个,我们也给他们讲内地的情况,讲共产党是干什么的,解放军是干什么的,这个交流就多了。可能是他们和缅甸来往多,传教士也在那里传播了很多外面的东西。

今日民族:当时的民族宗教政策怎么宣讲?

张扬:去之前,相关的民族政策、宗教政策,我们都要了解。你们信仰什么宗教,我们不干涉。政策方面,有的还请民委的同志来讲,请搞政治工作、宣传工作的同志来讲。

今日民族:跟白族的关系,又是什么情况?

张扬:与白族相处很和谐,有的白族还会说几句汉话。我去的那家,老太太不会说,但他的儿子基本上会说。我们一讲解放军是怎么回事,他就懂了,“对对对,你们解放军好”,都会这样说。

我到大理时,当地白族对解放军就很有认识了。1949年12月,云南一起义,边纵9支队就已经进驻大理了。对共产党的部队,早就介绍了,所以我们进去,老乡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要尊重兄弟民族习惯,我们知道;他们也知道,我们解放军尊重他们,所以,对解放军相当热情。

1952年,志愿军归国代表团到大理访问。大理古城白族的接待非常隆重。隆重到什么程度?他们搞了一个“瞒天过海”,这是白族最隆重的一种欢迎仪式。地下全部铺上松毛,从南门一直铺到北门;两边的商家,卖布的商家,搭上白布天棚,从南门搭到北门。这叫不见天不见地,瞒天过海。当街的各家,拿出他们的那种长凳子,搭着像一个个台阶,把茶花全部摆出来,一路全是茶花,欢迎志愿军归国代表团。

这种欢迎仪式,我还见过第二次,是1954年,欢迎全国人民慰问解放军代表团,也是“瞒天过海”。

 (责任编辑  赵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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