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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乡土”,也是我的“乡土”——读《滇海虞衡志》

原著

□  文  /  龙梆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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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对《滇海虞衡志》,多少有些陌生吧。今天云南各地,为寻找有价值的知识绞尽脑汁,而200年前,檀萃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已经为他离开后依旧念念不忘的云南人,预备了一本不朽的“乡土教材”。如今,我们应该如何读它呢?

《滇海虞衡志》,作者檀萃,写于1799年。书名比较费解,我们先解释下。

“虞衡”,据《周礼》,是古代一种官名,“虞衡掌山泽之官,主山泽之民者”。虞、衡,两个字意思接近,都有度量之意。另外,根据檀萃的解释,这是“合山虞、泽虞、林衡、川衡意为名”。作为书名,意思就是该书内容为记载山林川泽及其出产物品的书。

“滇海”,今天也颇为费解。檀萃大概也料到读者的反应,所以在自序里就解释,云南(滇),内有滇池、“洱河”,“俱称海”,外有“三宣”、“八慰”、“七猛”,其中 “缅甸宣慰司南近海,番舶集城下”,所以,把云南山河大地称为“滇海”十分准确。

檀萃这本书的命名,其实是模仿南宋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这本书,是范成大到广西出差时所写,这本书比檀萃书早将近600年。不只是书名模仿,内容的体例也完全一样,都分十三章,从岩洞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当地生活的少数民族。广西又靠近云南,范成大写的广西的风物,有些就直接来自云南。比如《桂海虞衡志》有“云南刀”,讲的是范成大时的见闻,600年过去,“云南刀”其实可能没有了(檀萃自己没见过),但他同样在《滇海虞衡志》里列有“云南刀”,其内容直接就来自范成大。

《桂海虞衡志》虽然不是这里的主角,但因为有开创性要多说几句。这本书是范成大到广西考察的见闻,因为考虑到当时中原对广西的地理、人文了解极少,就挑一些重点内容,按照志书的方式编写(不是游记的方式)。但是,该志书又不是传统的地方志,传统地方志写历史、地理、政治、方物等等,搜罗全面,且出于官方立场,用今天的话讲有些不接地气。所以,《桂海虞衡志》是别开生面之作。

范成大开创的这个地方文化的书写传统,在南宋立即就有身边的朋友响应。周去非参考一番之后,也写了一本《岭外代答》。这本书也写广西,内容同样涉及山川、古迹、物产资源,以及各民族的社会经济、生活习俗。但从名字看还更直白。作者的意思是,考虑到你们(读者)有很多对边疆广西的疑惑,我就统一代为回答。

南宋到晚清600多年来,知识界对边疆的知识,一直都是需要的。所以,檀萃在云南生活了20年,要离开时,他也模仿前贤,做了一本云南版的《桂海虞衡志》。这本书刊印后不久,中国政治、社会就遭遇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于是,在面对西方列强入侵的背景下,这本书就被当时推行实用之学的有识之士看中,比如,张之洞就把它列入对国家有用的“经济学”,进而成为近代以来,外界了解云南必备的参考书。直到上世纪20年代末,民族学调查之风兴起之后,云南地方性知识的书写才重新找到典范,《滇海虞衡志》这一类的云南风土志才淡出学界视野,进而也被大众所遗忘。

不过,《滇海虞衡志》跟《桂海虞衡志》有一个很大的区别。用方国瑜先生的说法是,写广西这本主要是记录见闻,而云南这本则主要是“汇录故书”。写见闻当然好,但资料汇编有时候更有用。我们这里推荐读这本书正因于此。云南古代留下很多文献,要一一阅读太难,但檀萃站在新旧时代交汇的历史节点,总结了旧学里云南的知识,而且提纲挈领,要言不烦,这对我们全面了解云南,特别实用。因为这本书的编写体例,类似词典,比如前面提到的“云南刀”,目录上一查立即就翻到。再比如,“普洱茶”在这本书里也写得很详细。今天人们对这个云南物产说法很多,什么山头,什么生茶、熟茶,那么18世纪末当时人怎么看,读这本书就一目了然。

内容上概括《滇海虞衡志》比较困难,因为太杂,加上引用的材料来源很多,有些也未必可信,所以,这本书给人的观感比较复杂——这当然也是它比较有趣的地方。

这本书分十三章,按岩洞、金石、香、酒、器、禽、兽、鱼虫、花、果、草木、“杂志”、蛮等13个类别进行梳理。在每一个类别下,又具体再分不同的主题。比如,“金石”一章,目录上就分“铜”、“铜绿”、“钟乳”、“石硫磺”、“楚石”(大理石)、“银”、“豪猪牙”、“盐”、“锅盐”等35个条目(细类),每个条目下,再展开介绍,或详或略。

篇幅有限,我们对这本书的内容很难全面概括,但从阅读感受角度,我们不妨做点大略介绍,以管窥其概貌。

读这本书,首先感受到一个“奇”。在上述13类里,很多条目下描述出来的内容,可以给人奇的感觉,有的奇到不可信,但有些可信,稀奇。

比如,关于云南的岩洞,这本书第二条目就提到云津洞。这个洞在螺峰山下,也就是今天的圆通山下。书中说,山下过去有两个洞,左边叫潮音,右边叫云津。潮音洞,古时候有蛟龙为患,所以建了圆通寺镇压之。书中详细介绍云津洞,引用明代人诗文的记载,说明当时这个洞还在,而今已经堵塞,问起昆明人也已茫然不知。云津洞神奇在何处?檀萃记载说,“故老相传有游蜀洞者,循之而来,从此洞出”。意思是,这个洞连接到了四川,有四川人从那边的山洞走通到了圆通山。

除了奇,檀萃还写出了云南的“美”。同样以圆通山来说,檀萃生活的年代,这里每年都会有蝴蝶成群结队飞来,号称“蝴蝶会”(见“志虫鱼第八”)。蝴蝶会这个美妙的场面,让我们想到大理的蝴蝶泉,但蝴蝶泉这本书没有提到。檀萃说1791年蝴蝶会还举行,不过,他也说,在此前有20年中断,中断的原因也不知道。

关于云南的花,《滇海虞衡志》专门有一个类别。在檀萃时代以前,云南科举考试没有殿试的前三名,所以,“鼎甲”在他看来就应该颁给三种花,依次是茶花、红梅、紫薇花。关于兰花,檀萃写得比较详细,不仅介绍了很多兰花品种,还描述了云南人热爱兰花的美好生活。

檀萃的经历我们后面再介绍,结合他的经历,我们可以看出《滇海虞衡志》不仅仅是一本百科全书式的风土志,也是作者带着欣赏的心态,展示云南奇美的作品。所以,“美”这样一个感受,贯穿在很多方面,而其源头与作者对云南的价值判断有关。

《滇海虞衡志》虽然也提及人,但还是以自然和人工的物产、物品为主。所以,“富”也是这本书着力塑造的云南形象。铜、银,云南在当时都是全国第一,铜是铸币所用,而银一直也是钱币——“中国银币,尽出于滇”。檀萃的经历中有过开矿、运铜入京的经历,他还写过沧源边境著名的茂隆银厂的历史(《茂隆厂记》),所以对云南矿产情况非常熟悉,《滇海虞衡志》里这方面的资料也非常权威。

除了铜、银等矿物,其他动物、植物无论在数量,还是稀有性方面都配得上“富”这个字。今天,云南乡土教材都提到的云南各种“王国”的表述,大概在《滇海虞衡志》也能够得到几分证明。

另外,对照当下,这本书还记下了云南很多遗失的历史、变迁的风习。比如,书中提到云南绍兴酒。这个绍兴酒过去是浙江人贩卖到云南——云南人当时爱喝黄酒?到康熙时代,浙江人孙潜村(康熙时考中进士)到云南任职,把烧制黄酒的方法传入云南,也把“豪饮之风”带到云南。

同样跟浙江人有关,白酒煮鸡蛋这个饮食方式,也是客居云南的浙江人传入,“滇人士效之,仅遂以为俗,每岁腊中,人家各酿白酒,开年客至,必供白酒煮鸡蛋满碗,乃为亲密”。檀萃甚至想考证下具体起源,以推测口吻说,这个习俗是不是也是孙潜村带来的?

同样关于酒,檀萃还提到武定产花桐酒,元谋出高粱酒,鹤庆的酒比汾酒还醇厚,中甸则出产葡萄酒。关于葡萄酒,今天一些资料说是传教士引入,这个说法可能也有根据,如果檀萃这里提到的葡萄酒跟今天说的葡萄酒是一回事,那这个传教士引入的说法就可以据此而修改了。

关于酒,檀萃还提及一个有趣的细节。有一个民族地区的读书人(当时的贡生),向政府提议“禁酒”,原因是当地人喝酒,造成各种酒债,社会不和谐。檀萃评论了这个观点,提出自己的主张,他认为鼓励当地人自己学习制造酒的办法就可以,不用从外面买,也更加不要从外省买。大概当时全国范围已经有酒的产业——绍兴黄酒都卖到了云南——而檀萃主张用云南的粮食酿造云南人喝的酒,自给自足。

这本书最后一部分讲生活在云南的各个民族,条目有45个之多。檀萃的年代并无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学,对民族的知识,从族称,到语言、风俗,都很难做到客观、严谨,所以,留下的问题不少。其中比较有价值的一点是,对照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人的生产生活方式,看到云南少数民族社会和生活在过去200多年发生的巨大的进步。特别要提醒的是,他条目里列举的词条,未必是一个民族正确的称谓,不能以今天的民族知识,一一对号入座。

下面,我们聚焦《滇海虞衡志》之外的问题,谈谈作者檀萃的经历和文化身份。

现存文献对檀萃的信息掌握不够,但大体上,他的简历如下:

1724年出生,1801年去世。安徽望江是其家乡,1761年,即37岁那年考中进士,随后被选派到贵州清溪县担任知县。1778年,54岁的檀萃被调往云南禄劝,继续担任知县,直到1784年因工作失误被革职。离开政界后,檀萃继续留在云南,转向文教事业。

一是受聘为昆明育材书院、禄丰黑井万春书院主讲教师,教书育人;

二是著书立说。其内容广泛,不仅有经史子集等传统学问,还有云南的禄劝、元谋、蒙自、浪穹(洱源)、顺宁(凤庆)、广南、腾越(腾冲)等县的地方志书,正是在这些方志撰写的基础上,他才有条件写下《滇海虞衡志》这类笔记性质的风土志。

《滇海虞衡志》是檀萃在离开云南,回故乡的途中所写,其最后完成的时间是1799年农历六月的某一天,此时他已经抵达湖北武昌,住在了黄鹤楼旁边。

从檀萃的简历,不难看出一个有趣现象:一本全面反映云南本地风物与知识的书,换句话说,能够唤起人们对云南热爱的“乡土教材”,居然是一个外乡人所写!

于是,问题来了,这个外乡人,为何要写?这种现象怎么解释? 

我们先讨论檀萃为什么要写的问题。檀萃说,他的目的是为了报答在云南生活20年的感情——“以慰滇人士之情”。具体来说,就是希望这本书印刷后,传播到云南,让云南的那些好朋友们,能够读懂他的拳拳之心,让他们明白,虽然相去已远,但他“终不相忘”。

檀萃这里的表白,是完全可信的。

檀萃离开云南时将近75岁,从54岁到云南任知县,此后就一直跟云南人打交道。特别是1784年人生遇到重大挫折后,云南对于他应该有一番抚慰之功。

当时云南地方政府每年要向北京运送重达一千多万斤的铜,而云南大约只有40万户,且分散在全省87郡县,所以运铜能力长期不足。(《金融视角下的“康乾盛世”——以制钱体系为核心》,第238页)这种状况下,运铜就是危险的差事。而这个差事1784年就正好落在檀萃身上。运输途中果然出了意外,6万斤铜沉入河底。随后,檀萃被革职,这一年檀萃60岁。檀萃晚年转向教育事业,也因为这个意外。对云南来说,也要感谢这个意外。此后檀萃通过书院等教育机构,培养了弟子“数百”,其中就有后面还要提到的大理白族人师范。

檀萃晚年生活应该是很愉快的,身边有朋友、学生环绕,所以直到75岁才动身回家乡。不过,檀萃最终没有回到家乡,在回乡的路上,他还继续从教,最后在江苏的旅途中去世。可谓一生都在路上。

《滇海虞衡志》既是檀萃对云南人情义的报答,也是对云南这个第二故乡的一种怀想。所以,作为记录云南乡土的通俗笔记,这个“乡土”,既是云南人的乡土,也是檀萃的乡土。

檀萃去世后,《滇海虞衡志》的出版是他的学生师范完成。师范的经历也十分有意思,跟檀萃刚好相反。檀萃是到云南任职,而云南的师范则是到檀萃的家乡安徽望江县任职(知县)。檀萃在云南搞书院,写书,培养人才,挖掘文化。师范到望江后,也是狠抓落实文教事业,培养了不少人才的同时,还搜集望江的文化,刻印了三部大部头的作品,《滇海虞衡志》和檀萃的其他诗文也都作为望江人的文化遗产被列入刻印。

师范对望江做的贡献,1934年的望江人还心怀感念,“先生滇南产,……政通人和,百废具举,而于书院学校尤尽其培植之力……奖拔英俊……广包众举……”加上《二余堂丛书》《小停云馆芝言》《雷音集》三个丛书的刊行,让望江县“人文蔚起,科第隆昌”。(《明清时期白族家族式作家群研究(下)》,第70、71页)。

师范又是为什么要为望江做出这些贡献呢?——师范后来在望江县被开除时,穷到只能卖文为生,因为没钱回家乡,最后客死异乡。是为了报答檀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师范到檀萃的家乡任职时,檀萃还没有回到家乡,所以,他们还通信,渴望能够在那里重逢。可惜,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檀萃死后5年,师范给准备刊印的《滇海虞衡志》写序,回忆与老师檀萃在昆明的交往,“每抚此册,如与翁对坐一粒斋吃瓜子、炒豆、烧酒也”。

一粒斋是檀萃在昆明的居所,地点在今天的如意巷,过去这里是昆明大东门。师范那时候经常到这里来与檀萃喝酒聊天。他们过从甚密,师范对望江人文的关照,很难说没有一点回报檀萃的意思。

但是,可能别的原因也有。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就是,中国士大夫为官一方,通常都能融入当地的文化,不仅是官员,也尽量做当地文化的研究者、书写者,当然也是热爱者。所以,我们看到无论檀萃,还是师范都在他们工作的地方,在对他来说的“异乡”,留下了很多宝贵的“乡土教材”。

儒家教育,以及全国范围内流动做官的方式,让古代知识分子有着天下一家的情怀,所以,发现乡土,其实也是发现中国。从檀萃的《滇海虞衡志》一书中,我们今天不仅可以读出“他者”,或者读者对家乡的爱,更应该读出对中国的爱。爱国主义教育与乡土教育互相关联,原因也正在于此。

(责任编辑  赵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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