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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与文化融合下的云南的村寨和园林——读《云南园林》兼及其他

原著

□  文  /  西南林业大学  陈椿艳    图  /  龙成鹏

编者按:

《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将于2021年5月17日至30日在昆明举办。这个隆重的国际盛会落地昆明,给了我们一个契机,以总结云南在生态文明建设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等方面的经验与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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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把“园林”看小了

傣族传统村寨的景观构成,是云南丰富的园林文化的典型代表。我们这里聊云南形形色色的园林,聊云南各民族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可以先从傣族寨子说起。不过,在展开这个个案之前,我们有必要科普一下“园林”的概念。

提到园林,不能不弄清楚它的含义。

首先应该明确的是,园林是很宽泛的概念,我们的想象力不能被经典的范式左右。中国古典园林人们谈论最多,它们固然是中国园林杰出代表,这类园林有北京的皇家园林,江南、岭南的私家园林。

但除此之外,很多没有被冠以“园林”之名功能各异的公园、寺观、建筑、庭园、旅游景区、甚至体量更小的民居,也都被现代学者纳入“园林”的概念范畴。而这类园林,显然分布极广,不仅中国各地都有,世界各国也都有。比如,1856年建成的美国纽约曼哈顿的中央公园,就是美国最有代表性的园林。

那么园林究竟是什么?新近出版的《云南园林》一书,是这样定义的:“园林指在一定的地域运用工程技术和艺术手段,通过改造地形(或进一步筑山、叠石、理水)、种植树木花草、营造建筑和布置园路等途径来创作、造就美的环境和游憩境域。”

这个概念很学术,通俗点讲,园林是人造的景观,有两个基本功能,一个是满足人的居住需要,另一个是不住人,但提供休闲娱乐场所。如果严格讲,园林还有一个隐藏功能,那就是满足某种精神需求,这种精神在不同的文化中,内涵不同。

比如,中国江南的文人,通过修建园林,他们想实现的精神层面的满足,不外乎在清幽的环境里,过超凡脱俗的生活。(《晚明江南文人的园林设计美学思想研究》(博士论文),第95页)

在西方文化中,园林的精神价值有所不同。现代工业文明兴起之后,人们饱受“城市病”的折磨,园林就是他们寻归自然的重要途径。所以,西方过去一两百年里建造的园林,“林”的比重相当大,而为此,他们跑到云南、四川等植物资源丰富的地方寻求新的有观赏性植物。(E.H.威尔逊:《中国:园林之母》)

当然,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中国政府也从国家层面借鉴西方经验,推进“园林城市”建设,而由此,中西方对现代“园林”的认知和实践,已越来越趋近于一致。

分析一个园林,我们还可以更简化为这样一个套路,那就是几乎所有园林,都有四个绕不开的要素:第一是建筑,第二是花草树木,第三是山石,第四是水。只是在处理上述四个要素时,不同的文化理念和不同的自然条件,会创造出不同的园林。

中国古典的私家园林,“一切都要为构成完美的图画而存在”,所以在上述四要素的组合中,倾向于改造现实,力求诗情画意——比如,山是“假山”,树是盆景。(叶圣陶:《苏州园林》)

但在《云南园林》一书中列举的“植物园”,以及一些更实用的民居中,他们建造园林的方式更强调自然界本来面貌的呈现,也就是写实,远远多于写意。

一句话总结,建造园林的理念无论多么不同,功能差异无论多么巨大,园林这个艺术门类,终极的目的都是在一个人与自然和谐交融的世界里,建造美的生存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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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河南甸宣抚司署的汉式庭院

从园林视角看傣族传统村寨

傣族的传统村寨这个议题非常重要,因为它有非常完备的园林思想,这种思想完全可以上升为云南园林的重要理论和实践。

从远处看,傣族寨子一般都坐落在平坝、滨水的环境(极少有山地),村寨旁边留有一片原始林(龙山林),村寨其余边界种有竹林,整个寨子被森林围绕。看上去,这是“田园牧歌式的景观风貌”,有着青葱如茵的山间坝子,缓缓流淌的清澈河流,错落有致的傣楼聚落,加上点缀其间的高高佛塔,云南傣族的村落,在中国中原主流的园林范式(文人范式)之外,另造了更加质朴,更具自然趣味的园林景观。(《西双版纳傣族村寨聚落景观艺术分析》《西双版纳傣族傣寨的文化景观解读》)

如果细品,傣族传统村寨的这种个性化的景观,并非偶然促成,而是自有一套文化逻辑。传统傣族寨子,由寨心、四道寨门、干栏式竹楼和民俗植物构成——大多数傣寨还包括佛寺和佛塔。其中,寨心是寨子的空间上和文化上的中心。“寨心”一词由傣语“宰曼”直译,是祖先带领建寨时选定,通常的标志为寨子中央的一棵大树,一根或几根木桩、几块鹅卵石或用竹木搭建的小房子,有的还用篱笆围起来。

寨心是傣寨发展的原点,据传说,傣族建寨的始祖“桑木底”立下规矩:新建的寨子,要先立一处寨心,一旦确定,寨心就固定下来,其他房屋围绕寨心而建。每年傣历三月的“海宰曼”就是祭祀寨心的节日,今天还在延续。

园林艺术,一般都有所谓“美学”原则,中国古典园林在布局上喜欢讲中轴线,讲平衡,即使有变化,也是在大原则满足后的细节推敲。但傣族传统村落的布局,以寨心为中心扩散的观念,规范出的是另一种风格的园林。(《西双版纳傣族傣寨的文化景观解读》)

寨门过去是四道,现在大多数改变了,只剩下一道。寨门过去都有神树,叫寨门神树,受到全村的保护。傣族寨门,不只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门,还是一个象征符号,传统观念认为,寨门以内是有神灵保护的安居之所,因为有寨门的阻隔,村寨免于各种看不见的伤害。而且,四道寨门可能对应着傣族对四方的理解,其中东方,以凤凰为象征,象征吉祥和生命,而且据传说,傣族第一座竹楼,就是凤凰帮助桑木底建造的。

傣寨的主体是几十甚至上百座傣楼形成的建筑群落。傣楼的分布,除了以寨心为中心发散外,还有其他共性,比如,沿道路分布,相互交错,因地制宜。另外,最值得强调的是,每个传统傣楼几乎都是一个“植物园”,数十甚至数百平方米的庭院,前院种植翠竹、芭蕉、椰子、铁刀木、柚子、芒果等。后院多为菜园,种植瓜果蔬菜。另外,在竹楼的屋角,一般傣族人家,还在一块瓦片上种植附生兰花,在雨水和晨雾的滋养下,这丛兰花不仅可以美化环境,而且还防止屋角水滴落在人身上。(《西双版纳傣族村寨聚落景观艺术分析》)

传统傣寨在利用自然资源方面,堪称中国民居类园林的典范。有文章总结说,傣族村寨是一个生态群落,是“民族植物文化园”。傣族医药有300多种药用植物,500多个药物方剂,用材树种100多种,另外,从外地引进的经济作物240多种。这些数据表明,傣族确确实实是云南各民族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园林专家”。(《论傣族园林植物文化》)

佛寺也是一个自然和文化交融的空间。从微观讲,它就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园林。因为既包括广场、寺门、门廊、大殿、佛塔、窝树、瑞兽彩塑等人造空间,又包括有象征含义的植物栽培。事实上,佛寺傣语里称“瓦”,来自巴利语vana,意思就是“园林”。有学者说,村村寨寨的佛寺,就是提供人们一个园林,一个供游玩、休闲的地方,一个心灵休憩的场所。(《西双版纳傣族村寨聚落景观艺术分析》,《时代报道》2011年12月,第126页)

上述这些傣族传统村落的景观要素,在现代城市园林中也被广泛应用。比较典型的有1991年在昆明滇池边建立的云南民族村。这个城市园林,是民族文化为主题的园林,浓缩了云南25个少数民族的建筑、植物、地形地貌,以及各种文化元素,其中重点打造出的12个少数民族村寨更是高密度地融合了相关民族的园林要素。比如,傣族寨,在面积27亩、三面环水的背景下,安排了尖顶的寨门、“干栏式”傣族竹楼、白塔、风雨桥、泼水亭、水井、大青树等充满傣族浓郁民族风情的景观。

有了这些物理空间,再点缀傣族的服饰、赛龙舟、丢包、放高升等民俗文化展示,以及象脚鼓、嘎光舞等音乐歌舞的展演,一个现代旅游景区化的傣族“园林”就备齐了。——今天欣赏园林,不能离开园林所固有的文化语境,比如苏州园林,它除了亭台楼阁、香园小径外,还有当时文人雅士在园中的生活。生活消失后,我们对这种园林的魅力,就很难再真正体味。

《云南园林》一书总结云南园林的特点,主要是“真”,“真山真水真自然”。这个论断非常深刻,但有待进一步阐述。从傣族传统村寨看,“真”既是天然去雕饰意义上的真实质朴,也是空间与人的和谐统一,即生活的“真”、民俗的“真”、精神面貌的“真”。

今天中国新建的复古的园林,特别是古镇旅游打造出来的园林,经常是建筑层面古意盎然,但生活其间的人却缺少古人的优雅从容。于是,园林的物理空间,与人的文化状态背离。民族的传统村寨构成的园林景观,由此更显其当代魅力。守住村落建筑和文化的“真”,不仅是正在兴起的乡村旅游的根基,也是未来乡村建设的题中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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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河县保存完好的南甸宣抚司署门楼

文化融合下的土司衙署园林

在挖掘云南园林的独特价值时,《云南园林》从民族文化丰富性方面做了提纲挈领的分析。不过,讲云南民族文化,不仅要看到每一个民族在建筑、人居环境美化、村落布局等等方面表现出来的园林智慧,还应该看到历史上民族之间,尤其是少数民族与中原文化接触后的创造性融合和转化。

孟连宣抚司署,也被《云南园林》列为云南比较经典的园林个案,而这个昔日的“土司”衙门,就是孟连的傣文化和传入边疆地区的汉文化融合的产物,是傣族土司向中央王朝表达国家认同的政治实践。(《云南园林》,第151页)

孟连宣抚司署在孟连的娜允古镇,是至今还保存完好的“最后一个傣族古城”。“娜允”是“内城”的意思,从元代云南被再度纳入中央王朝时开始,直至民国时期,都是孟连的政治文化中心。2009年9月,这个历时700余年的古城,被国家文物局命名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

孟连宣抚司署,是古城最具象征性的建筑。傣语称“贺罕”,意为金色王宫,可见在历史上傣族人心中的地位。作为建筑,“王宫”在清代曾经被焚毁,1878年至1919年重建,于是保存至今,是云南边疆民族地区18个土司衙门中的一座,是中国保存最为完整的土司衙门,也是全国唯一的汉、傣两种建筑风格合璧的古建筑群。

建筑群坐北朝南,占地1.2 万多平方米。有大门、正厅、议事厅、后厅、厢房及其他附属建筑。这里既是土司的居住场所,又是办公场所,也就是兼有官衙、府邸的功能。

整个建筑为木结构,其斗拱、飞檐等构件是汉族建筑形式,其干栏式架空层、厅堂又是傣族建筑的空间风格。这种融合,使得建筑空间保留了傣族传统,但建筑细部构建和装饰工艺则又大胆吸纳了汉式建筑。

比如,大门为木结构单檐歇山顶式大门,二叠水飞檐斗拱形式,檐下施斗拱和浮雕工艺装饰。门前有石踏步13 级,石踏步旁各有2 株高大浓密的棕榈树,8 根金色门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建筑布局,是显著的中原汉式官衙府邸大门特征。讲究中轴对称、造型庄严、宏伟,尺度宜人。不过,本土植物巧妙组景,与汉式建筑相映成趣,又提醒了土司衙门的地方性。

官署衙门一层是土司接待百姓的地方,也是过去每年春节、泼水节等节庆向群众开放三天的公共空间。二层是土司议事、任免下属官员、举行庆典等活动的议事厅,议事厅天花板装饰为取材于傣族民间传统吉祥图案、当地特有金水漏印工艺的藻井,而藻井、天花板形态却又是汉式的。

后宅部分为一正厅、两厢房的格局,同样体现傣、汉的文化结合。后宅建筑平面布局是汉族合院建筑形式,内部空间仍完整保留着傣族传统建筑特质。(《云南孟连宣抚司署建筑文化与环境》)

总之,从孟连宣抚司署建筑中,我们可以看到古人对傣、汉两种传统的娴熟掌控。在对两种传统的取与舍、对立与统一中,我们看到了与傣族传统村落很不一样的傣族园林风格。

云南丰富的多民族文化不是一句简单的说辞,在构筑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构筑多民族文化融合的格局下,云南文化在园林领域积累了很多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思的遗产。云南很多民族,比如白族、纳西族、藏族,以及很多在明代就融入云南地方文化的中原汉族移民的后裔,他们在共享着云南的蓝天白云的时候,也共享着合院建筑的遗产,在大青树下、在小桥流水的悠然岁月中创造了独特的云南园林和美好生活。

(责任编辑  赵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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