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民族中小学生版

詹霖与他的瓦当情缘

访谈

◆文  /  张源长    图  /  詹霖

近日,一篇名为《鸥眼瞰昆明》的网文引起了昆明市民的关注。文章以拟人的手法,借分布在翠湖、环西桥、海埂大坝、大观楼、滇池几处的红嘴鸥之口“现身说法”,对昆明的环境气候、文物古建、市井风情、历史人文等展开介绍,读起来亲切生动,打动了不少“老昆明”。文章作者詹霖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直致力于云南本土历史文化研究,先后撰写出版了多部关于云南的历史人文专著。其中,《云南瓦当》一书是研究云南瓦当文化的开山之作,填补了相关研究的空白。本次访谈,就让我们一起在詹霖关于瓦当的讲述中,回顾云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领略云南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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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詹霖,昆明人,1950年代出生。早年做过中学历史教师,后“下海”经商。20世纪90年代开始专注于云南地方文史研究,先后出版了《昆明官渡·遥远的滇池古渡》《重返老昆明》《云南瓦当》《昆明老行当》等个人专著,在《云南日报》《云南政协报》《云南档案》《五华文史资料》等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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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缩影

今日民族: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您选择以瓦当为主题,撰写一本20万字的专著?

詹霖:童年是人生最美的回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童年经历不尽相同,选择以瓦当为研究主题,和我的童年经历密切相关。我出生于1950年代的昆明,当时,大街小巷的民居建筑以传统的土墼(jī)瓦房居多。平日里,在屋顶上“飞檐走壁”,掏鸟窝、捅蜂窝是我们这些孩子的一大乐趣,干了不少“上房揭瓦”的恶作剧。正因如此,我本人对传统瓦房建筑有着较深的情结。

土墼瓦房顶上的传统建筑材料,除了本身所具有的遮风挡雨等实用功能之外,还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集生活实用性和文化艺术性为一体。

先简要介绍一下房瓦的构成。房瓦分两种,弯曲幅度较小、仰面砌在两根椽子之间的,称作板瓦;弯曲幅度较大、覆扣在两列板瓦之间的,称作筒瓦;而位于筒瓦、板瓦最前端的圆形、方形、三角形或扇形构件,则称作瓦当(也称沟头)。瓦当是“众瓦之底”,其作用不容小觑,主要有三点:防止筒瓦脱落、保护椽子不受风雨侵蚀和增加建筑美观度。

没有瓦当,房屋便失去了精气神。瓦当是否整齐、完整,一定程度上反映着一户人家的生活态度。俗话说,看人先看脸,瓦当便是房屋颜面的体现。没有瓦当,则椽子“露头”,容易腐烂。基于此,云南人有句谚语叫“出头的椽子先烂”,提醒世人为人处世须谨言慎行。又如,雨水顺着瓦当(沟头)流入房前的水沟里,避免了椽子被雨水侵蚀。云南有句俗语叫“沟头滴水”,用来形容一个人境遇不佳,十分狼狈。

有人说,研究事物要“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与珠宝玉器和古籍字画等相比,瓦当“其貌不扬”,经济价值和收藏价值可谓不值一提。但在实际研究中我发现,瓦当从一个侧面集中反映了云南人的生产生活智慧和艺术审美旨趣。过去也有一些人写过介绍云南瓦当的文章,但未能形成体系,随着所见所闻的日益增多,我渐渐开始萌生了写一本介绍云南瓦当的专著,日积月累之下,有了《云南瓦当》这本书。

今日民族:云南瓦当大概出现在什么时代?

詹霖:“秦砖汉瓦”这个词我们耳熟能详。实际上,瓦出现的历史要更早。考古研究发现,早在距今约三千年的西周时期,瓦当便已出现。秦汉以来,中央政府在云南设置郡县,边疆与内地联系不断加深,内地建筑风格必然对边疆地区产生影响。因此,瓦当在云南出现的时间不会晚于两汉。只是由于各种原因,我们今天还未能见到太多存世的秦汉云南瓦当。

我目前所见的最早的云南瓦当,可以断定是唐代,20多年前在大理喜洲一家古玩店亲眼看到,并拍下照片。那是一块土黄色云纹瓦当,直径在10厘米以上。可以推测,它所连接的筒瓦较大,椽子较粗,不是普通民居。而且,它在造型、纹饰、用料、规格等方面与内地同一时期的同类瓦当几乎一模一样。说明了当时,云南与内地联系已非常紧密,建筑风格也深受内地影响。俗话说“一叶知秋”,这片瓦当是古代中国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真实反映。

唐代云南统治者和达官显贵在大兴土木时,将瓦片瓦当应用到宫阙和私宅建筑中。“上行下效”,瓦当等建材也开始影响到普通民宅的建造。随着时间的推移,瓦房逐渐成为继干栏式建筑之后,云南又一大代表性建筑。到了明朝时,随着内地人口大量入滇屯垦,瓦房建筑在全省遍地开花。史书记载,这一时期云南“古房屋建筑无异于中原”。虽然这类的记述有点夸张,但不可否认的是,明朝云南迎来了瓦房建筑的大发展时期。

有一个例子或许有助于我们更进一步认识这一历史事实。传统上,筒瓦的规制高于板瓦,内地民居多使用板瓦覆顶。但明朝时期云南的两大城市昆明和大理,都属于风大的地区。尤其是大理,还有着“下关听风”的时令风景。最初,两地人民遵循旧例,用板瓦建房。但每年风季来临时,大风掀起的板瓦砸死砸伤百姓的事情层出不穷。地方官员为此很头疼,专门上书朝廷,希望能让老百姓使用更加坚固的筒瓦建房。朱元璋批准了这一请求,从此,民居使用筒瓦成为云南惯例。这个事例反映出,在明朝初年,瓦房建筑已被云南百姓所广泛使用,否则“瓦片坠地伤人”也不会成为一个社会性问题。今天,我们对比一下同处于西南边疆的滇川黔三省传统民居可以发现,川黔两省传统民居以板瓦居多,而云南则以筒瓦居多,其源头就在于此。筒瓦的广泛使用,又促进了瓦当的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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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瓦构成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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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 - 各式瓦当

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生动诠释

今日民族:您认为云南瓦当最主要的特点是什么?

詹霖:纹饰丰富多彩是云南瓦当最大的特点。我前后拍摄了上千片云南瓦当,纹饰种类多达上百种,所涉内容包括花卉、动物、文字、祥瑞、衙署、图腾、兵器、旗帜、甲马等方方面面,难以历数,它们直观或抽象地反映了房屋主人和当地人民的审美倾向。云南瓦当在纹饰上既与内地瓦当有着共性,又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性,特别是很多纹饰为内地所无,有助于我们了解云南先民的生活理念、风俗习惯、思想状况。

比如,我在昆明市富民县的完家村看到了“蛊”纹饰的瓦当,瓦面上是一只巨大的飞蛾。云南姓完的人不多,村里老人介绍说,他们是元明时期南下的女真人后裔,祖上复姓“完颜”,后以“完”为姓。并且,在当地人口中,完字发上声(音wǎn),与滇中汉语方言习惯发阳平(音wán)不同,这一点给我印象非常深。如果村民所说属实,那么,北方少数民族的后裔不以马、鹰、狼这些白山黑水间的常见动物为瓦当纹饰,而选择了西南少数民族特有的“蛊”,说明了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他们已经与当地其他民族融为一体,主动接受了边疆文化。

此外,我在云南一些汉族村寨,也发现了用虎头、铜鼓等少数民族图腾做瓦当纹饰的情况;而使用双喜、丹凤等汉族传统图饰元素做瓦当的少数民族村寨也非常多,可以说,瓦当纹饰既是各民族广泛交往交流交融的客观反映,又是对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生动诠释,还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一个重要见证。

今日民族:云南瓦当纹饰丰富多彩,您认为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詹霖:我认为原因有三:首先,云南是“野生动植物王国”,丰富的动植物物种,以及多样的山川地貌,给了各族群众以纹饰创作上的灵感。其次,随着民族间交往融合程度的不断加深,各民族在文化上相互影响、兼收并蓄,为纹饰创作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众多可资利用的素材和想象空间。云南瓦当纹饰涵盖了各民族的文化特色,是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集大成者”。再次,瓦当纹饰的丰富多彩,和云南人质朴的性格也有很大关系。

我在研究中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不拘一格是云南瓦当纹饰的一大特点。很多瓦当都不是千篇一律的“订制款”,而是泥瓦匠的即兴发挥。以生肖纹瓦当为例,我在一些地方看到虎纹瓦当是“猫头虎身”,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老虎,这引起了我的好奇。询问之下发现,当地百姓大都认为猫头比虎头更可爱、更灵动、更接地气,所以,不必刻意追求形似。正因云南瓦当纹饰贴近生活,才能被百姓所广泛认可和接受。

日常生活中,群众都忌讳老鼠上梁或进家。在我的主观想象中,为图吉利,应该没有太多人使用鼠纹瓦当。但实际上,鼠纹瓦当的使用频率并不低。尤其是一些民居屋顶上放着瓦猫,瓦当用的却是鼠纹,把“一对冤家”建在房顶上,反映了百姓并不讲究“条条框框”的率真性格。有的上百年老屋甚至使用了龙纹瓦当这样的皇家建筑“专利品”,并不顾忌“违制”“犯上”的问题。老屋主人介绍,龙纹瓦当较为大气和美观,祖辈没有过多考虑规制的问题,只是单纯觉得好看,就用在了房顶上。有人说,这是云南人“不懂规矩”“做事没有分寸”。我个人并不同意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敢于“逾制”恰好反映了云南人耿直的性情。近代历史上,云南各族人民凭借落后原始的武器,与英、法、日等帝国主义殖民者展开殊死抗争,在全国率先打响“反袁护国”第一枪,便与云南人这种率性耿直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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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 各式瓦当

历史进程的客观反映

今日民族:云南瓦当是否鲜明地反映出了时代的发展和变迁?

詹霖:瓦当艺术和其他艺术一样,是社会生活、文化和经济观念的一种反映。伴随着时代发展和人们对建筑艺术欣赏水平的提高,有一个从低级到高级,粗糙到精致,简单到复杂的过程。

从目前存世的瓦当来看,云南瓦当既有朴素的黄土陶、青陶,也有较为高级的釉陶、琉璃陶,纹饰也经历了从素面到图纹繁复的发展。瓦当的用料和纹饰本身就是对工艺技术不断发展和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的反映。同时,纹饰的不同,也体现着中国历史的变迁。比如,明代初期的云南瓦当以盘长纹居多,后来纹饰内容日益丰富,特别是清代纹饰,可谓包罗万象。近代以来,五爪龙、十八星、五色旗、五角星、和平鸽、天安门等纹饰相继出现,客观上反映了中国从封建专制走向社会主义社会的沧桑巨变。

有的历史早已淹没在时间的巨浪中,但通过瓦当,我们依然能触摸到它的踪迹。我见过云南一位藏家所收的清末云南“课吏馆”瓦当,正中图形是一只展翅凌翔的鸿雁,雁身呈十字形并有鸣叫之状,另外还有16个篆字。画面布局十分用心,文字之多世所罕见。即便放眼全国也称得上是绝无仅有的珍品。“课吏馆”设立的时间非常短暂,对云南历史发展影响并不大,今天很多人甚至没有听说过它。但由于这片存世的瓦当十分独特,激起了研究者了解“课吏馆”的兴趣。

云南瓦当除了反映着中国历史发展进程之外,也反映着中西的接触往来。比如,今天众所周知的网红打卡地碧色寨,在清末以前只是一个穷乡僻壤,因环境恶劣被冠以“壁虱寨”之名,鲜有人烟。

滇越铁路通车后,壁虱寨因临近蒙自海关和个旧锡矿,成为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转瞬间,荒草地上建起了咖啡厅、电影院、酒馆等设施,一时有“云南小巴黎”“云南小香港”之称,甚至出现了“蒙自城里买不到的,壁虱寨都有”的盛况。苜蓿(四叶草)这种在西方人眼里的“幸运草”,也被法国人带到了这里。我收藏了一片制作于民国初年的青灰色瓦当,纹面上17个点状乳钉等距环绕、四叶草居中对称绽开。这片瓦当既见证了一个边陲小镇的百年兴衰,也提醒着国人不能忘记近代那段国弱民贫、任人宰割的屈辱历史,要倍加珍惜我们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责任编辑  赵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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