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民族中小学生版

故乡的一面:绥江县等金沙江下游地区移民搬迁纪实( 下)

印象

□  文·图  /  罗怀学

001.jpg

▲2007年底,向家坝电站库区部分乡镇地面建筑物开始先期拆除。新滩镇是向家坝电站库区内整体搬迁的集镇之一,新址选在下游10公里外,380米水位线以上的石龙村,村民在将自家的老房屋拆除,为新滩新镇建设腾出地盘 摄于绥江石龙殿,2007年11月

002.jpg

坐在拆了只剩墙基的自家堂屋中留影的老人。老人说:一年前丈夫走了,家里没男劳力,儿女又不在身边,这家,只有老婆子一个人一点一点慢慢搬了 摄于绥江石龙殿,2007年11月

003.jpg

贴“囍”字的新房 摄于绥江营盘上,2012年8月

004.jpg

拆了只剩下框架的榫卯结构民居,稳稳当当伫立在江边。繁体字版的“三友饭旅”招牌提示了往昔鲜为人知的一面 摄于屏山西正街,2012年8月

水库与搬迁

2006年11月,金沙江上最末一级水电站——向家坝电站正式开工建设。向家坝电站库区长度约150公里,淹没面积95.6平方公里,淹没区域涉及云南省的绥江县、永善县、水富县,四川省的雷波县、屏山县、宜宾县共六个县,其中我主要拍摄的绥江、屏山淹没面积最大,两座县城、十六个乡镇将被整体搬迁,移民十万余人。

拆除中的屏山西、南正街,是屏山县城最古老的街区,亭台楼阁众多,民居建筑层楼叠榭,四合院、吊脚楼鳞次栉比。政府将老城古建筑、民居宅院拆下,编上序号运走,等将来屏山新城建好后,择地重新复原修建仿古街区 摄于屏山南正街,2012年8月

绥江县城搬迁期间,满大街丢弃的缺胳膊少腿的“模特儿” 摄于绥江金江街,2012年8月

2012年6月,正式启动库区移民搬迁工作;2012年8月,全面启动库区地面建筑物拆除工程;2012年10月,电站正式下闸蓄水。从搬迁、拆除到蓄水,仅仅用了短短的4个月时间。其中,绥江新县城和各乡镇的基础工程从正式开工建设,到五万移民全部搬迁入住,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搬迁后,绥江新城在老城旧址后靠500米的后山重建;屏山新县城异地搬迁到宜宾市附近的曾溪重建。

屏山县城搬迁后,曾经一座难求的江边茶摊,如今人走茶凉。茶摊老板感叹:人走光了,人气散了!每天也就摆摆样子,了个心愿,不图赚钱 摄于屏山下码头,2012年8月

江水越涨越高,跳过废墟逃命的猫 摄于绥江老城区,2012年10月

昔日的繁荣

冒着烈日顶着桌子走出拆除工地的男子,能抢出一样是一样 摄于绥江大桥头,2012年8月

转运家具到码头的村民 摄于绥江下码头,2012年8月

男子坐在江边丢弃的沙发上,望着不远处搬空的绥江县城和眼前滔滔的江水发呆。对岸是屏山县平夷司,是当年马湖彝族土司府的宗族属地 摄于绥江下码头,2012年8月

金沙江下游,从清朝时期到20世纪80年代,一直是金沙江航运最发达的河段。当年清政府举全国之力,疏浚河道,开凿官路,开辟“铜运古道”,将云南东川一带的铜,水陆并用,运往京城,铸造钱币;将两岸的楠木,运往京城,建造宫殿。铜运古道的兴起,造就了沿岸的繁荣,衍生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古镇、场口,建有无数的驿站、碉楼,饭馆、旅店、茶铺,水库搬迁,让昔日的繁荣,得以看到它最后的一面。

淹没后的金沙江湾湾滩 摄于2014年10月

淹没前的金沙江湾湾滩 摄于2004年2月

拆古镇建筑的人也发了财

2012年8月,库区移民搬迁工作接近尾声,地面建筑物拆除工程全面启动,我再次回到老家拍摄。来到屏山县城的对岸,一眼望去,整个屏山县城已搬空,只留下一排排露着门框和窗户的房子,骷髅般站立着。

我乘船过江,刚进县城街口,街边放着一块花窗,看上去很古旧,雕工精良,我正看得入神,从巷子里蹿出一辆电动摩托,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打着光胴胴,全身被锅烟灰涂得像件行为艺术品,手里还拎着一片花窗。老远冲我喊:“你要买窗子吗?240元一扇,跟我手里这片是一对,两片480元,楠木的,便宜,我发重庆、成都,价钱至少翻一倍。你也是来淘货的吧?”我说:“不是,我是回来照相的。”

屏山县城是金沙江下游几个县城文物古迹和传统民居保存得最完整的县级城市,早在几年前听说要移民搬迁,我就一直在琢磨:等到搬迁,一定要来淘点格子门、花窗什么的。没想到,被小伙子抢占了先机。

在一个空落落的小巷里,我又撞上了小伙子,电摩托上架满了各式花窗、牌匾。小伙子很热情:“哥子(哥的意思),我跟踪你两条街了,感觉你懂这个行道,有兴趣,带你参观哈我弄到的宝贝?”正合我意,跟着小伙子左拐又绕,进了一条巷子,来到四周围满小楼的院子里,坝子里摆满了几十把各式各样的“太师椅”,有靠背镂空雕花刷红丹漆的,有一块板竖直当靠背的。地上还堆满了打好包,准备发往成都、重庆和各地的老物件。低矮的房子里,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用刷子打扫物件上的灰尘。

小伙子告诉我:“房子和院子是临时租的,老婆负责打理、发货,老家的亲戚都叫来帮我搬东西了。你有兴趣,过一会跟我一起去曾经在慈禧太后手下做过官的人家,见识见识什么叫老物件,六扇,雕刻精美。”

去到一座小山脚下,果真有一座深宅大院,虽被后人改造得不伦不类,但还是能看得出当年的气势恢宏,门前的石狮基座还在,泮池的痕迹依稀可见。院子里堆满了皮沙发和席梦思床之类的家具,几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摆龙门阵,经打听得知,宅院是祖上留下来的,祖上曾是慈禧的侍从,当点小官,因私贪了慈禧的赏钱,怕慈禧问罪,便告病还乡,再没敢回朝廷。

我说:“这么好的房子,怎么改成这样子?”“冬天光线不好,把楼上楼下的几大扇门窗都换了,堆在楼上,要搬迁,没得用了,丢了,不要了。床、沙发和家具搬新城还能用。”

014.jpg

一个月后,毛主席塑像在简单的拆除仪式后,顺利吊装并运往新县城,待新县城建好后,择吉日重新竖立。搬走的,是绥江百姓的集体记忆,重塑的,是全县移民的美好夙愿 摄于绥江红太阳广场,2012年8月

015.jpg

淹没后新建的绥江人民广场,搬迁过来的毛主席像,象征着信仰与生活的延续 摄于2015年11月

一个大提琴手献给故乡的挽歌

我抬着相机一路“扫荡”,来到一巷口,巷子深处隐约传来阵阵低沉、哀婉的大提琴声,弥漫在搬空的县城上空,曲调很感伤,是张明敏演唱过的《梦驼铃》:“攀登高峰望故乡,风沙万里长……”

我循声而去,在一座搬空的房子墙角,一个精瘦的男子,坐在凳子上,紧抿双唇,紧闭双眼,演奏得特别投入,以至于都没察觉我的闯入。我不忍心用快门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熟悉的旋律慢慢浸染着我,我情不自禁和着节拍吟唱起来,渐渐,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直冲脑门,哼到高亢处,竟仰天高歌起来:“攀登高峰望故乡,风沙万里长……”

“你会唱?”一个低沉的声音问我。我说:“会,唱不全。”“来,我拉,你唱。”

016.jpg

坐在搬空的自家门前,演奏《梦驼铃》的屏山县自来水公司退休工人唐德清师傅。拉得一手好琴,是县城红白喜事礼仪队的大提琴手。此时、此情、此景,让人动容 摄于屏山大十市,2012年6月

琴弓的马尾与琴弦锯锉出低沉浑厚的音符,就像一颗颗利齿,每一下都锯在我的心上,前奏还没完,我早已老泪纵横,哽咽着断断续续唱完全曲。一曲唱罢,酣畅淋漓,仰天恸哭!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却是我一生中唱得最卖力、最动情的一首献给故乡的情歌!不,应该叫挽歌!

临别,对方呓语般道:“走了,都走了!搬了,搬光了!”这时,黑黢黢的屋内,一个女人的声音嘱咐我:“你若登报,一定写上:屏山县自来水公司退休工人,红白喜事乐队大提琴手唐德清……”我说:“会的,一定会的。”

但历史总要向前,生活还得继续,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责任编辑  刘笑)

017.jpg

“门前一湾金沙水,我当五湖四海看。”金沙江,不再桀骜不驯,变得温良、驯服;绥江,一座新兴的湖滨城市,重新屹立在高峡出平湖的金沙江畔,以崭新的姿态迎接美好的明天 绥江新城全景, 摄于2014年10月

018.jpg

罗怀学,1960年代生,云南昭通绥江县人,现居昆明。其拍摄布朗族的作品获奖无数。其中,《布朗族少女》 获2000年“第七届亚洲风采”华人摄影比赛社会生活类二等奖,《布朗族的刀耕火种》获2006年国际民俗“人类贡献奖”生活习俗类二等奖,《布朗山往事》2016年参加首届“中国民族影像志”摄影展最终入围20组作品展并被中国民族博物馆收藏。


添加新评论

1499359208600723.png

关于我们  |  投稿入口  |  联系我们

主管/主办云南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   运营今日民族杂志社 

友情链接:云南民族宗教网  |  云南民族大学   |   云南民族博物馆  |  城市民族

未经今日民族杂志社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

云南省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871-64166935;举报邮箱: jubao@yunnan.cn